林钰呼出一口气,上午街上闲着晃悠的人并不多,高门大户聚集的巷子中间人更是很少。
这几日她一直跟着伏缡住在城边的破庙中,也并没有人查到那座城隍庙。
这种时候。她就开始感叹为什么官府的人办事效率是如此的底下。
甚至还不如赵谅。
伏缡这人谨慎的很,要她一在那里呆着就是几天。
他甚至都不用吃东西,也不感觉饿。
林钰饥肠辘辘,他就拿出包裹里的瓶子递给她,那里头是沁住的淡黄色油脂。
她接过瓶子,生油脂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她有些犯恶心,好在她什么都不挑剔,只要能活就行。
可林钰眼睁睁看着。即使伏缡几乎不怎么活动,也不见光,他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灰败,皮肤透出来的斑块也越来越多。
林钰不怕死人,可他这幅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让她有几分怵得慌。
今早天还没亮,伏缡就摇醒林钰。
林钰微微睁眼,还是适应不了他悄无声息的贴在自己眼前的样子。
伏缡沉着嗓子说明天必须动身出发了,要林钰出去探探城门口情况如何。
说罢,他递给了林钰一壶东西,林钰接过,是温沉沉的水。
水壶口散发出奇怪的腥气,也许是因为这庙里的灰太大,又或者是她的错觉。
林钰嗅了嗅,一点都不想喝。
可伏缡又控制着她将自己的手送进嘴边。
她只能照做。
伏缡允许她出来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回到了卫府附近,可远远的就在门口见到了两个穿着捕快衣服的人在守着。
天光并不明朗,朱红的大门跟前还燃着两只红灯笼,风一吹,烛光就微微晃动。
林钰定下脚步,默不作声的退回去。
一定是府上的人发现她失踪了,在加上那些骨头,报了案,才出现眼下的景象。
但,这样她就不能回去了,她也算个通缉犯,能糊弄过刘妈妈不代表能糊弄过去卫瑊。
算了,也罢,是时候给自己找一个新去处了。
太阳开始泛金光的时候,林钰走到了万松楼。
时间还很早,还没有开门,她索性在门口等上一等。
不过一刻钟后,门便打开了,门口的伙计甩了甩肩上的毛巾。
“客官来点什么?”
林钰被引着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听人说,百事通经常在你们这?”
伙计恍然大悟:“您找百事通啊,那您来这就照对了。他一天从刚开门就来,一直待到我们歇业,您若是去他家找不一定找得着。但来这,”他溢于言表的自信:“保准一打听一个准!”
“那他人呢?”
“马上就到!您若是不着急,吃吃茶,他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林钰点头。
杯子中的茶水颜色浅淡,她浅尝一口,几乎没什么味道,五文钱的茶和谢岑那个茶好像是不太一样。
林钰坐在窗边的一个位置,明亮的晨曦透过她的纱帽照射上她的脸上,连城隍庙中的阴气和潮湿都散了几分。
很快,她就看见伙计领着一个穿的破破旧旧头发用破布扎成束的少年向着她走来。
“是你找我?”雷英对着这么小一个人扯上笑眯眯的面皮,“先说好了,小爷我可不做白给的善事儿。”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耳边的泥点在林钰眼前晃悠。
“我想给自己找个好去处。”
“这东都有哪是我不知道的!那不可能。”他捏捏手指,“只要你这个给到位,任何一个犄角旮旯我都你带过去。”
“你详细说说你的要求。”
林钰用手撑起来下颌,其实她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但是身上中毒,不理会的话只能活到二十多岁,师傅也还不见踪影,姓赵的也依旧在搜捕她。
不能随便找一个去处。
“我要一个接近那些身份地位很高的人的机会。”林钰尝试着总结出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雷英又上下扫视了小不点一眼,这么小就想要攀高枝了?
“一口价,一百五十文。”
林钰犹豫了一下,七十五个肉包,或者一百五十个馒头。
“一百三十。”
雷英当即就撩起袍子做出要走的手势。
“一百三十五文,我只需要你给我个消息。”
雷英翘起嘴角,摇摇手指:“此言差矣。我还能给你指条明路”
林钰沉下心望着他:“成交。”
雷英伸出手:“先买后试,我不做一次性买卖,这你大可以放心。”
林钰想想他“百事通”的名头,有些将心放到肚子里。
雷英故作神秘附身到她耳边上。
“三月前,你可知京城的昭武侯府夫人千里迢迢带着女儿从京城中赶来东都是为何?”
林钰摇头,她怎么会知道这么远的事。
雷英笑着点头。
“这位昭武侯府上的小姐据说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一直靠着那人生鹿茸吊着命,今年春天来了一场大病。你猜怎么?”
林钰无奈的这个挤眉弄眼的人,若是他不去当百事通了,改行去当算命先生也是很不错的。
雷英自顾自说下去。
“那昭武侯府每年给寺中捐几千两香油钱,一来东都就直奔城外的寺庙。可最后她女儿的病居然是一个巫医解决的。”
林钰时间很紧张,她还要去找人,她皱皱眉。
雷英察觉到她的不满,也不再卖关子,将剩下的话一股脑的倒豆子一般倒出来。
“最后啊,她女儿还是没完全好,那巫医是有真本事的,看出来那姑娘三魂七魄不全,需找一个同命之人养在身边,取其心头血练成苗疆奇药物,才能根治她。”
雷英说完这些,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水。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去处?”林钰虽然遮着脸可还是忍不住瞪圆眼睛。
她行动敏捷的直接上前想将自己的钱抢回来。
“你这个江湖骗子,骗我钱!还给我!”
雷英直直制止她。
“你甭在这跟我撒泼打滚,我告诉你,进了我口袋的钱就没人能拿得出来。这对你可就是顶顶好的去处了!”
林钰顿了一下,挣脱被他制住的手,继续动作。
雷英大呼:“我有门道,我有门道!”
**
林钰手中捏着雷英给的字条,出了门。
招待伙计高呼:“下次再来!”
收拾着桌面上几乎没动的东西,他微笑着认可程老板当初把百事通挖来真是个明理的决定。
字条上的地方,林钰会去,但眼下,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林钰绕到一条泥泞的破巷子后,悄声学了两声猫叫。
巷子很狭小,只能并肩走两人,院子也小小的,挤在一起,地面上下过雨堆积起来的水洼散发出淤泥腥气和隐约的臭味。
林钰进去过眼前这个院子,角落里堆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杂物。一下雨柴火堆都会被淋湿,火都生不了。
一看就是没有当家人的的院子,东搭一根柱子,西拉一根柱子,土墙塌了小半边,也不好修缮起来。
院内传出来一老一小的对话声音。
老人咳着嗓子问道:“怎么都已经秋天了,外面还有野猫。”
一道男声缓缓回应:“我出去看看,祖母,您就好好待着别动。”
门外走出来的是一个少年,干瘦干瘦,显得脑袋很大,衣服手脚都短上两节,打了不少补丁,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
林钰摘下脸上的斗笠。
少年惊讶睁大眼睛:“是你。”
林钰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好久不见,田大哥。”
田宁面上的表情很复杂。
“郑大人出事之后我还找过你,可惜后来也没见到你,你和周姐姐去哪里了?”
林钰摇摇头:“暂且不提以前的事情,我今天是有要紧事要麻烦你,就这一件事,对我很重要。”
田宁郑重的说:“别这样说,当初若是没有你和周姐姐,我和祖母早在逃荒路上就死无全尸了,不管有什么事需要在下,田某都愿尽微薄之力。”
林钰嘴角溢出来苦笑,就是因为这样,当初师傅失踪之后她才没有敢来找他,他家中有年迈祖母,生活艰难,别说再招惹上自己这个麻烦了。
她叹了一口气,问:“田婆婆身体怎么样?”
田宁的脸色不太好,如实道:“入秋生了一场大病,自此之后就糊涂了,也吃不下多少饭食,身子骨越来越瘦。前几天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祖母年纪大了,得小心养着。”
林钰目光呆滞了半晌,落在眼前长满青苔的墙角上,有一只西瓜虫从高处摔下来,翻不过去身,很多条腿一直在挣扎。
林钰拿出刚刚在茶馆中写下的信递给他。
“田大哥,能否帮我将这封信交到府衙,我不宜出面。”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会儿,不时躲避地上的水坑。
林钰开口:“我认识一个医术很不错的人,我会请他来看看田婆婆。”
田宁的脸上蔓延着些尴尬:“小钰,我家中已经没什么积蓄,还需我再抄上半个月的书,怕是才能……”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林钰心头,“不用准备什么,那个人心肠很好,况且他以后是需要用到我的。”
田宁握紧拳头。
林钰继续道:“我要离开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若是没机会再见,那便在此别过吧。”
田宁点点头,像他们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开始面对分别,现在对于离别也都很熟悉。
“你交代我的事,我现在就去。”
林钰戴上斗笠,朝着他挥挥手。
***
伏缡闭目养神,往常那个小姑娘在的时候,他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那么有活力,胸腔中跳动的心跳那么有力量都觉得很吵。
可今天猛的一个人了居然有些不适应的安静。
远处,封信看着一排高大的巨木下已经荒废的城隍庙询问身边的同伴:“你确定你接到的消息,那个道士在这里躲着?”
陈立掏出怀中的信又仔细看了看。
“西北方向小山丘后的已经废弃城隍庙”
“弟兄们,前去看看吧。”
一人拉住封信的袖子道:“头儿,真要前去抓那人啊,要不反正…咱也来过了…”
封信转头,抓着他的人是在衙门中已经呆了很久的汪顺,他年纪不小,总是畏畏缩缩的,也没成亲,用着一人的俸禄便能全家不饿。
封信不大看得上他,今日恰好这封信来的时候他还没下值便一起叫着了。
“这么多人都在,你怕什么。”
汪顺想起当年郑大人在的时候,非要把度厄教的人处置教育了,可那些人可是会叫魂!不!是会摄魂!
郑大人可是个五品官呢,最后还不是脑袋落地…
汪顺怕的很。
死了好几个人,一下子就倒下了,最后还是郑大人不知道和那个头子达成了什么协议才把那个他抓了进去。
之前度厄教风靡全城还不断向外蔓延的时候他是不信的,可他真怕这些人。
现在死了狱卒,那个头子要跑,又怎么能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拦得住的,真是自讨苦吃。
汪顺不想去送死。
百香楼的芍药姑娘还等着他去呢。
封信不理解汪顺的慌张和恐惧,他很年轻,一腔热血,目标是向着大理寺卿前进。
封信不再理会他,一挥手,剩下的人也跟着走了。
汪顺跟在最尾巴的位置踌躇不前。
那里树太多了,又密又高,凭空就算在白天也将城隍庙遮出来一片阴影,庙宇方方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到半点光。
和那个人的眼睛好像差不多,两个洞。
汪顺看着前进的一行人,沉默着后退了,无所谓,哪怕今天回去给他治上一个渎职的惩罚也行。
伏缡的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他盘腿坐着,嘴角泛起来冷哼。好得很,很会出卖人么,也挺有眼色的。
是他把那个她想的太好了,早知道就该在刚见面那天就结果了她。
伏缡支起身,从头泛起的乏力和头晕。
这具身体不中用,好在那个新的倒是还行。
他将符箓贴在眼眶的位置上,将背包中的黄纸散开来。
**
天已经黑了,她等了很久,伏缡还是没有找上来。
她蹲下喘气,脸埋在手掌中,缓了一缓。
林钰不是不记得身体里还有那个家伙下的药。
可她不想再等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她被喂药时就想起当时的赵郢。
她不想等了。
理智告诉她就是不能,她太弱小了,她随时会因为对方的一击死掉,伏缡也是一样。
可后来回想起,她总是后悔为什么没有当场就将赵郢杀掉,在哪些日日夜夜中反复积压的仇恨和怒气,就算是后来她终于做成了,也并没有那么解气。
在她默默忍受的时候还是又被反复的凌虐和伤害,容忍并没有让她变得更舒服一些。
应该一早就杀掉那个人的。
药而已,总会有办法的吧。
林钰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不知名鸟叫声。
秋日肃杀之气袭来,她没有回头。
继续向前迈着步子。
一只纸马哒哒哒迈着轻盈的步子跑在林钰脚边,就这一眼,她僵住了。
林钰条件反射的向前狂奔起来。
前方的路不能算是很清晰,可是一条救命路。
但是眼前,这个岔路口是不是刚刚走过?
她连头发里都出了冷汗,夜风一吹,不停的打颤,太过用力的奔跑让她的肌肉无比酸痛。
岔路……岔路……岔路……
怎么全是岔路。
鸟叫声,烟火气,泥土的味道,下水沟的臭气,全部消失了,林钰眼前耳朵里全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有人吗?”
她唤了一声却无人应声,又抬头看天却怎么也看不见天上的月亮,四周的景象全挤压成膨胀的斑驳的色块,粘连在一起。
她呆愣在原地,脚边的鞋面上被不知名的柔软丝状物轻柔的拍打。
她低下头,发现是纸马,身体还是她修理过的,它正昂头盯着她。
林钰像一只炸毛的动物,寒颤一波波的打着,慢慢后退。
可却撞上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你去哪?”
是伏缡。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见了,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那些捕快没有抓到他的话,他们现在,如何了?
林钰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很多个濒死的瞬间。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带着哭腔的声线从她嘴里冒出来。
伏缡俯身对着眼前的小姑娘,她表现得那样好,都是装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说不怕我?你骗我?”
林钰此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想要动弹掏出腰间别着的吹管可是手脚却不听指挥。
而且腰间其实已经早已空空如也。
“我怕你杀了我。”不知道怎么她的嘴中就溜出了实话。
伏缡有些费解。
“我本来就不打算杀你的。”
林钰又尝试了尝试,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和嘴巴能动弹。
“那你想干什么?质问的语气冒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好听。
“我本来就没想要掐死你。而且你骗我,所以我打算做一点惩罚你的事情。”
两张符箓离林钰很近,她无法躲闪。
两只眼睛中充满了恐惧性的泪水,将如珠玉的眸子遮掩的雾蒙蒙的。
比忘忧阁还可怕,比起精神上的折磨又或者□□上的疼痛来讲。
这样未知的、邪异的存在更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
枯瘦的手指抚摸上林钰的脸颊侧,她只好闭上眼皮。
那只手抚摸过她的眉毛、鼻尖、耳侧。
“你长得是什么样子呢?”伏缡突然生出些好奇。
“你管我长什么样子,与你何干。”此言一出,林钰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可奈何一切都不听使唤。
“本来只是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伏缡嘴角下拉吓唬她,“但是现在可能也需要把你的声带割下来。”
林钰苦着脸,她眼睛到底是得罪了谁?怎么但这么多人都要和她的眼睛过不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知道吗?他已经死了,两年前,被砍头了。”林钰试图睁开眼看清楚对面的人脸上的每一寸反应,却窥见了一点茫然。
“本来应该我杀了他。”伏缡低语,“但是不重要了。因为我找到了真正很好的东西。”
林钰当真是觉得这个人好似脑中有疾,但她的嘴还是诚实的发问。
“那些骨头是谁?又是谁要那样让郑何死?”
“你话好多,看来割掉你的声带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伏缡面上又阴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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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缡手指重重抚摸上林钰的眼眶,眼球被挤压的钝痛让林钰泪流满面。
她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伏缡没再理会她,而是将几张符纸贴在她心口上。
最近他每天都给这丫头喂用他的血做出的药。
这也是伏缡第一次使用夺舍,他一般不会碰,太违法了。
道法。
从前没有人做成过。
这个法子是他从前试验了很久的,最后成功了。
他还记得他当时做成的时候,他师傅有多高兴,然后他被敲晕,成为了师傅的试验品。
伏缡有些难受,将那双衰老松弛骨节凸起的手从脑海中驱散出去,然后握起林钰的手。
他身体中的某一部分顺着两人相接的地方流出去了。
伏缡感觉到他做成了,总是古井无波的心情突然有一阵异常的高兴。
他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强烈的愤怒,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很确信,这是另一个灵魂、更年轻的灵魂的感觉。
伏缡的脸就在眼前开始一寸寸失去生机,林钰一开始的确不相信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可当他的嘴皮子没有动,声音却出现在自己半边身体半边脑袋里的时候,她想用一把砍刀,将自己的半截身体都砍掉。
脏东西。
好恶心。
而伏缡立刻就感觉到了轻松,难以言喻的轻松。
和那具沉重的、喘不过气的残败躯壳相比,年轻的身体如抽枝的嫩芽一样,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对,是看。
不再是用符箓去感受。
掌心有发黄的茧,手指细长柔软又灵活,手腕上凸起的骨节让这节躯体看起来秀气又有力量,怪不得纸马修的那样好。
于此同时林钰的右半边身体逐渐失去了感觉,她不受控制的猛的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就要被剥夺自由,被剥夺生的权利。
林钰强烈的不甘让伏缡的仪式很不顺利。
伏缡沉默,又说出口:“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充满恶意的世界。强者向弱者挥刀,弱者应为鱼糜。”
“我刚出生就没有眼睛,我看不见、我长得像个怪物。但是我太小了,所以我被抛弃,却因为妇人之仁没有被杀死。后来我被我的师傅捡了回去,我能感知到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的血有特殊作用,所以我又被关起来,成为师傅实验的一柄器具。我每日感受着我的血流干,然后再吃进很多药物,等到我恢复的差不多了便依旧。”
“你看,我弱小的时候,他们都来欺负我,所以我强大起来了,我也应该欺负你。”
他情不自禁的笑出声。
林钰半边身体麻木了,可她能感受到伏缡也并不能控制那半边身体。
他沉溺在强烈的情绪中,语气中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阴霾和癫狂,在这片封闭的天地中,他就是造物主,他能主导一切。
“他也想这样做,就像我对你这样,可是他没成功!他天赋不够!”
“我够!我行!”
林钰压根不想听他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用自己能控制的那只手掏出腰间别着的刀,她现在只想让身体回归自己的控制,就算代价是死。
林钰宁愿死也不愿意沦为另一个灵魂的容器。
她下午远远望着,天空中的云着火一般,现在看上去肯定温暖犹如冬日的烤红薯或者是别的什么美好又温柔的东西。
林钰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可她抬头仰望,只能看到混沌的杂色,像是吃了毒蘑菇产生的幻觉。
伏缡还在喋喋不休,很久没人和他这样酣畅淋漓的讲话了。
“他们信仰我…我第一次觉得信徒是那么美好的一个词。”
林钰手持腰间的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腔左侧,伏缡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抒情,转而开始充满愤怒的尖叫。
“你在干什么!不要!你也很喜欢纸马对吧。”
“你可以是我的信徒!”
“既然你是我的信徒你要相信我们会永生的。”
“不,我愿意和你共享一具身体。”
………
林钰的刀尖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心脏,锋利的刃划破了衣衫最外层。胸腔的皮肤接触到了刀尖,血液从伤口流出来。
血液侵染了符箓上的印记,红色不断扩大,伏缡的声音中带着歇斯底里。
挣扎许久,他散发着死寂:“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林钰喉咙深处发出呜鸣:“你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来,否则我就立马死在这。”
她眼眶发红的厉害,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小兽,这是她最后的把柄了。
她的性命,仅此而已。
恍惚之间她又听见了尖锐沙哑又混乱的鸟叫声。
她仰起头,却发现吃了毒蘑菇一样的幻觉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视线所到之处,全是明亮灿烂的星子。
一阵闷哼出现。林钰很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
谢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相对而立的林钰和那个不称职的假道士,小姑娘一只手握着刀表情狰狞的要把自己立刻给捅死。
谢岑立刻就不淡定了,他悲催的发现自己好像每次见到林钰的时候都不怎么顺利。
完了完了,不管是自杀他杀那都是要死了。
谢岑当即一剑劈过去,直接将林钰手中的匕首挑落。
他在两人中间,试图摇晃林钰,可她没有反应。
谢岑凑近了才发现,她的脸仿佛裂成了两半,一般恐惧到扭曲,一半决绝的咬牙切齿。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林钰,就好像有两个人在她身体里拉扯。
谢岑仅沉思了零刻,将视线定格到林钰对面的伏缡身上去。
眼下看起来解决掉这个破道士应该差不多就可以了。
他举起剑,将这人搭在林钰肩膀上的一只枯槁的手连肩砍下。
一瞬间,鲜血喷涌而出,侵染了小半个墙面。
谢岑紧盯眼前两人,早知道就该在那晚觉得很厌恶他的时候直接杀掉他。
伏缡好像察觉到了痛苦,他的五官挤压在一起本该眯成一道缝的眼睛只剩下眼眶在挤动,显得更加狰狞,他喉咙中发出无声鸣叫,因为疼痛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本来是能说话的,可现在好歹发不出声音,嘴巴大张着颤抖。
谢岑正想一剑将他直接解决,却被清醒过来的林钰拦住了。
“不要,不要杀了他。”
谢岑本想教育她对待敌人是不能心慈手软的,可一低头看见月光下的人眼泪汪汪,晶亮的泪珠蓄满颜色略浅的通透眼睛。
他心软了。
谢岑放下剑,空出一只手摸摸林钰的头,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像受欺负的小动物。
他问到:“好,先不杀他。你刚刚怎么了?”
林钰简要的讲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这些实在是太过于超过她的认识了,她不觉得谢岑会信。
可谢岑听得眼神阴沉的可怕,月色下深不见底。
他又举剑想一剑挥下。
他奶奶个腿的!!
他真心愤怒了,这让他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保护不了应该保护的人。
林钰见谢岑当真起了杀意,立马低头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谢岑没再用力,只是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合。
“为什么,他该死,夺舍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杀了他是天命难违!”
林钰声音还哑着,她停不下啜泣,带着哭腔接连发问。
“万一他还有别的法子呢?”
“万一他还能再夺舍别人呢?”
她用袖子擦擦脸上沾着的眼泪鼻涕。
“万一这人会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死了又活……”她抬头看谢岑,“他之前已经在官府中呆了很长时间了,应该……应该是能关的住。”
地上的伏缡还在汩汩流血,林钰突然觉得有些浪费。
“给我一只空瓶子,要大一点的。”
谢岑看着她在地下收集伏缡的血液,然后还指挥自己快去把他包扎一下谢岑想反驳:“直接给他抽干了好了。”
林钰泪眼朦胧的定定望着他,他只好无奈叹口气然后帮忙。
两人商量了半晌,对着包成粽子的伏缡面面相觑。
这人应该把他送去哪呢?
林钰:“总不能送到卫府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