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朝文武都在等我发卷 > 10. 第 10 章
    苏纾抱着旧档,脚步停住。

    殿中原本正在收拾文书的内侍也停了动作。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尚未退远,听见这一声,几乎同时回头。

    殿外的日光很亮。一道身影从光里走近。

    来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形高挑,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风从殿外吹进来,掀起大氅一角,露出里面深色武服。

    这就是镇北王沈清。

    苏纾原本以为他会是那种压迫感很重的人。毕竟年少时就被先帝亲封,战功赫赫,又刚从边关回来,朝中众人都得看他的脸色。

    可他入殿时,眉眼清明,不见半分武人常有的凌厉。

    他走到殿门前,先向御座行礼。

    “臣沈清,参见陛下。”

    秦临坐在御案后,看着阶下的人:“沈卿一路辛苦。”

    沈清道:“臣奉诏回京,不敢言辛苦。”

    秦临抬手:“平身。”

    沈清起身,垂手站在殿中。

    苏纾站在女官署队列里,抱着旧档,尽量缩小存在感。

    秦临看向女官署这边:“苏校书。”

    “臣在。”

    “旧档先留下。”

    裴掌事向前一步:“陛下,旧档尚需归署封存。”

    秦临道:“朕还有话问。女官署一并留下。”

    裴掌事垂眼:“是。”

    苏纾抱着旧档站回殿侧。

    沈清这才朝女官署方向看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怀中的旧档上,然后才看向她。

    两人视线一触,沈清向她略一点头。

    “苏校书。”

    苏纾愣了一下,立刻颔首以示礼貌。

    殿中几道目光立刻变得微妙。

    御案后,秦临的声音响起:“沈卿倒认得苏校书。”

    沈清神色未变:“臣与苏校书有婚约,亦知她奉旨在女官署当值。今日在殿中一件便认出了。”

    秦临点点头,随即翻开御案上的一份旧档摘录。

    “方才议学政,王爷来晚了些。”

    沈清道:“臣在殿外听见几句。”

    “听出什么了?”

    “京畿学馆名册有弊,修缮账不清,寒门名额恐被挪占。”

    秦临看着沈清:“王爷在边关多年,也懂学政?”

    沈清道:“臣不敢言懂,只是边军点兵,也看名册。军籍错一人,粮饷便错一份。学馆点学生,想来也不该糊涂。”

    苏纾听到这里,忍不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秦临的笑意不达眼底:“王爷倒会举例。”

    沈清道:“臣只会举边关的例子。”

    秦临又道:“那依沈卿看,学馆名册若有弊,该如何?”

    沈清道:“先点名。”

    “怎么点?”

    沈清道:“册上有几人,实有几人。名册从何而来,学生从何处入,缺考为何缺,银子从何处支,又修到何处。边关查军籍,先查这些。”

    秦临忽然道:“苏校书。”

    “臣在。”

    “镇北王说要先点名,你觉得如何?”

    满殿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苏纾抱着旧档,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王爷这个思路是对的。”

    秦临道:“哪里有理?”

    苏纾抬眼:“名册如果不能对应真人,后面的考课、名额、修缮、银钱,就都无从核起。”

    国子监祭酒立刻道:“陛下,京畿学馆学生散在各处,若一一查验,恐费时日。”

    苏纾看向他:“祭酒大人,学馆学生不是散沙。既为学馆生员,应有籍贯、保结、考课、出入记录。若连人在哪里都说不清,那便不是费时日的问题。”

    国子监祭酒脸色发僵。

    苏纾补了一句:“当然,臣只是校书,不掌学馆。具体如何查,还请国子监定夺。”

    这句话说完,国子监祭酒的脸色更僵了。

    秦临看了苏纾一眼:“既然沈卿和苏校书都说该先点名,礼部和国子监便照此查。”

    众臣应声。

    秦临看向沈清:“沈卿既说边军查军籍有章程,不如也写一份,给礼部参看。”

    殿中不少人都愣了。沈清一个刚回京的镇北王,入殿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安排写学馆查册章程。陛下真是一点也不浪费人才。

    沈清却只行礼:“臣遵旨。”

    秦临又看向女官署这边。

    苏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秦临道:“女官署也拟一份。”

    裴掌事上前:“陛下,女官署只掌典册,如果越过礼部和国子监定章程,恐怕不太好吧。”

    秦临道:“朕没让女官署定,只让女官署写。礼部写礼部的,国子监写国子监的,镇北王写边军的,女官署写典册的。三日后,朕一起看。”

    殿中众臣无人再敢说话。

    秦临却还没完,“诸司既言学政事繁,朕也想看看,朝中诸臣究竟知不知道学政难在何处。”

    他看着殿中众人,“三日后,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各陈治学策一篇。无需辞藻华美,只写一事:若你掌一县学馆,先查什么,后改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苏纾抱着旧档,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开会,布置任务,限期上交,还要写材料。只是这次写材料的人,从老师和学生,变成了满朝文武。

    秦临看向她:“苏校书觉得,这题难吗?”

    苏纾被点名,只好道:“臣觉得不难。”

    殿中众臣的目光立刻变了。

    苏纾立刻补充:“如果诸位大人平日关心学政,就不难。”

    秦临看着苏纾:“那就这么定了。”

    苏纾低头:“陛下圣明。”

    沈清站在一旁,似乎看了她一眼。

    苏纾不敢抬头。

    秦临像是终于想起沈清这趟进宫原本不是来写章程的,又问起北境军务。

    这些事和她没有关系,苏纾原本只打算听个大概。

    秦临问一句,他答一句。

    苏纾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为什么王府长史说话那么稳了。

    主子就是这个路数。半点不越界,半句不多说。

    秦临问完军务,忽然话锋一转:“沈卿刚回京,苏家便来女官署问了归期。”

    沈清看向秦临:“臣听说了。”

    秦临道:“沈卿不急?”

    沈清道:“婚事有先帝赐婚旧章,有礼部规制。臣不敢私议。”

    秦临道:“苏校书奉旨留署,你也不急?”

    沈清道:“苏校书奉旨在女官署当值,又正逢学政旧档清查。臣若此时催婚,便是误朝廷公务。”

    秦临看着他:“王爷倒体恤。”

    沈清笑了笑:“苏校书人在宫中当值,臣便按朝廷礼见她。她若归家议婚,臣再按婚约旧礼见她。”

    苏纾抱着旧档,慢慢低头向他行礼:“王爷守礼。”

    沈清回礼:“本该如此。”

    苏纾忽然觉得手里的旧档也没那么沉了。

    御案后,秦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

    “礼部。”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臣在。”

    “苏校书奉旨清查旧学典册期间,任何人不得以婚期催归。”

    苏纾怔了一下。

    这话一出,苏家再想来女官署催她,就彻底没了由头。

    礼部尚书忙道:“臣遵旨。”

    沈清行礼:“臣谢陛下。”

    秦临道:“沈卿谢什么?”

    沈清道:“谢陛下不误苏校书公务。”

    苏纾低着头,忽然又觉得事情不太对。

    秦临笑了一声:“沈卿说得是。朕用的是臣,不是镇北王府未来王妃。”

    苏纾头皮一麻。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沈清神色仍平静:“臣明白。”

    秦临道:“明白便好。”

    这一场议事终于散了。

    苏纾抱着旧档,跟着裴掌事往外走。她刚迈出殿门,卢轻蘅就凑了过来。

    “苏纾。”

    苏纾低声:“别说。”

    卢轻蘅:“我还没说。”

    “你想说的我知道。”

    卢轻蘅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王爷真的很守礼,看起来是个良配。”

    谢含章从旁边走过:“你声音要是再大一点,外面都能听见。”

    卢轻蘅立刻闭嘴。

    几人走到宣政殿阶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校书。”

    苏纾停住,裴掌事也停下。

    沈清站在几步外,季长缨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卷文书。

    沈清道:“方才殿中,不便多言。王府前日送药,旁人可有为难?”

    苏纾摇头:“没有。已按公账验记。”

    沈清点头:“那便好。”

    他停了一下,又道:“苏校书不必因王府来问而为难。婚约在,礼数也在,但你如今奉旨当值,王府不会越过女官署和礼部。”

    裴掌事听见这话,神色微缓。

    苏纾向他行礼:“多谢王爷。”

    沈清没有受她太重的礼,侧身避了半步。

    苏纾抬头看他:“王爷今日在殿中说,边军查军籍,先点名。军籍也会有假?”

    “会。”

    “怎么查?”

    “点人,点粮,点旧账。”沈清道,“册上写一千人,营中若只有八百,少的两百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饷。”

    苏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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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了。

    “学馆也是。”

    沈清道:“所以苏校书今日查的,不只是名册,是人。”

    苏纾点点头。寒门名额被空出来,便有人进不了学馆。女学旧例无声废止,便有人读到一半被接回家。学馆修缮银年年支,便有人在漏雨的屋子里读书。

    苏纾低头看着怀里的旧档。

    沈清没有再多说,他只道:“苏校书今日在殿上所言,很像军中查籍者。”

    苏纾抬眼:“这是夸我?”

    沈清道:“是。”

    他说得太认真,苏纾反而不知怎么说了。

    只好轻咳一声:“王爷过奖。”

    沈清道:“不算过奖。”

    这天聊不下去了。

    苏纾只好道:“女官署还要回去封存旧档,我先告辞了。”

    沈清侧身:“苏校书请。”

    苏纾抱着旧档,从他身前走过。她走出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仍站在宫道旁,见她回头,他只是略一点头。

    苏纾赶紧把头转回去。

    *

    女官署正堂里,裴掌事把宣政殿明文放到案上。

    卢轻蘅抓了抓头发:“所以陛下这是要让百官写策?”

    苏纾脱口而出道:“他想摸底。”

    裴掌事道:“摸底?”

    苏纾立刻改口:“就是先看他们到底懂多少。知道底子,后面才好安排。”

    这时门外又有小女官进来。

    “掌事,宣政殿又来人了。”

    御前近侍进门,传的是口谕。

    “三日后诸臣治学策,不限文体,不重辞藻。苏校书既熟学馆旧档,命女官署苏纾另拟三问,以备御览。”

    内侍走后,卢轻蘅转过头问苏纾:“苏纾,陛下这是让你出题?”

    苏纾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懂秦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含章点头道:“看来是。”

    卢轻蘅问:“那要出什么?”

    苏纾沉吟了一下,拿过一张空白纸,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三问。

    卢轻蘅凑过来看:“第一问是什么?”

    苏纾思考了一会,把脑海中的现代知识全都检索了一遍,才说:“若一县学馆三年名册人数相同、缺考相同、评语相同,当先查何处?”

    卢轻蘅念完想了想:“这不就是京畿学馆?”

    谢含章道:“是,也不是。”

    苏纾继续想第二问,她回忆起现代工作时的经历,沉吟道:“若寒门名额年年空缺,增补者多出世族旁支,当如何验其公允?”

    卢轻蘅催她继续。

    苏纾在思考第三问时,看了一眼谢含章。

    谢含章也看着她。

    苏纾突然冒出了点想法:“若旧制无废止明文,却多年不行,当查旧制,还是循旧默置?”

    谢含章许久没有说话,卢轻蘅听出来了:“这问的是女学。”

    苏纾把笔搁下:“不只问女学。”

    谢含章道:“也问他们敢不敢承认,看见了却装没看见。”

    苏纾点头。

    裴掌事点点头,“你们誊清,封存。明日呈御览。”

    卢轻蘅有些兴奋:“那三日后,百官真要答这个?”

    谢含章淡淡道:“他们不是说懂学政吗?”

    苏纾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疲意一下涌上来。

    她现在完全确定了。秦临是真的要把教育改革这事做起来。至于为什么偏偏让她来出三问……

    苏纾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别人靠砸钱留人,秦临大概是靠加工作量。

    夜深后,苏纾抱着几册旧档回直舍。

    宫道上只剩几盏灯。

    她走到廊下,远远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苏纾脚步一顿。

    秦临没有穿朝服,只披着外袍站在灯影下。

    苏纾立刻低头:“陛下。”

    秦临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张上。

    “还没写完?”

    苏纾道:“已经拟好了,明日呈御览。”

    秦临看着她:“朕现在问。”

    苏纾:“……陛下请问。”

    秦临道:“第一问?”

    苏纾只好把那之前编好的三问汇报给他。

    听完后,秦临脸上露出笑意道:“第三问不错,你以前教书的时候,也这么出题吧?”

    苏纾过了很久才开口:“臣以前没有教过百官。”

    秦临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她低头又补了一句:“臣也不想教。”

    “那恐怕不行。”

    苏纾抬眼。

    “三日后,他们都得答你的题。”

    苏纾暗暗叹口气:“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