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此次南下,领有甲士一千,战兵五千,辅兵万余,合称十万。
兵上一万,无边无沿。
杨氏给过赎买钱后,这些人便退出了固安城,到城郊安营扎寨,允许进城寻欢作乐,每七日一次,不可寻衅滋事,侵扰闾阎,此为军令,违者军法处置。
陆霆在东南待了两月有余,在他进入固安城后的第五日,榆山营统领贺善也来到了固安,两个人见了一面后,陆霆便由杨二老爷杨顺及杨大郎杨镇并三郎杨欣陪同,南下横州、述平、律宁、安成等地,待他再回来,东南全境已改旗易帜,是炎朝的领地了。
陆霆才回到固安,便接到中都发来的调令,南中势紧,他须即刻前往钟祥助战。
收到调令的第三天,陆霆命令拔营。
人一过万,无际无沿。
军令下发后当时,两百骑轻装骑兵踏马分五路出营,奔赴前路探查地势,斥候军情。三个时辰后,辅兵、战兵、甲士,全部整备完毕。四个时辰,日升天明,陆霆升帐阅军。五个时辰,大军起行。
辅兵先行,密密麻麻的长串,远观黑溪一般,不见源,不知尽。
李肇没有参与阅军,整备完毕后,他便带着人马出军营往固安城中去了,待接到人回来,中军还尚未出发,不然陆霆也不会有那闲工夫过去作弄杨心爱。
李易的出现提醒了陆霆,于是他起身往帐外去。
军营从来都是很暗沉的颜色,远望常是连片的土黄、灰褐以及暗黑,沉暗如荒原,近看会好一点,因为有旗帜点缀,甲片也是明亮的,但也只是好上那么一点罢了,军营是绝对不能有大片的艳丽之色的,军队必须要肃穆。军营里的气味也是从来都不好闻,汗酸,体膻,霉味,皮革的闷气,烟熏,铜铁的冷腥,草腥,尘土气,要是有风,还会有粪便的秽气,只有草腥,土腥,只有饭香是好闻的,但是不长久,转瞬即逝,有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意思。
这才是军营。
所以,这成片的高挂起来的青翠的绸缎,游移的鲜艳的影,扑鼻的花香,是什么?
陆霆猛地偏头看李肇,眼睛圆睁,他的目光落到李肇脸上的刹那,李肇的喉咙,突然就不舒服起来,很痒,像有小虫子在爬。李肇竭力地想要忍耐,没能成功。
咳得很没有力气,因为心虚。
青翠的绸缎是步障,鲜艳的影是杨家侍女,花香是熏香。
是杨心爱大家小姐的排场。
李肇当然也知道军营应当是什么样的。
但是……
他又咳了一声,随即正了脸色,肃声道:“夫人是王爷的人,是千金贵体,自然不许闲杂人窥伺。”
用兵如神之外,陆霆还有一个治军严谨的名声,李肇十二岁就给陆霆做侍从了,当然也是严谨人,一向严谨。
一向严谨的人,今日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陆霆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恼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拿捏。
会有这种事,当然是那侈靡的女人拿他来压李肇了,她以他的人自居,迫使李肇不得不由着她胡闹。
胡闹!
谁也不能坏军纪!
别说她了,就是他娘,炎朝的太后,也不能够!
这个李肇,真是昏了头!
待会儿再找他算账!
现在最重要是叫那女人知道深浅轻重,竟然敢拿他的军营当她自己家!
步障是靠立杆和横梁挂起来的,一脚过去,能倒一大片,军营里空地不多,所以杨心爱的这个步障,并没有得到太多施展的空间,只是很委屈的一个军营帐篷那么大的圆,一下就全倒了。
全倒了,坐在圆中心的杨心爱,一瞬间身形毕露。
白纱帷帽遮面,纱底缀珍珠,风过不起,白色短襦,有银线织的暗纹,白裙,白鞋,正襟危坐于凳上,双手交握搁于腹前,一动不动。
不是被吓到的模样。
李肇默默收回了才踏出去的半只脚,缓缓低下了头。
陆霆随手抓起一片绸缎,一面龙骧虎步朝杨心爱走过去,一面将绸缎在手里胡乱团了,狠狠砸到杨心爱脚下。
绸缎扑地,劲风掀动杨心爱的裙脚,翩跹如白蝶翅。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发怒了,侍女瑟瑟发起抖来,不敢将头抬起半分,然而杨心爱坐在凳上,仍是一动不动。
她胆识过人,他早就知道的。
他冷笑一声,环顾四周。
只是目光所及,就有七八个侍女,端水盆的,提水的,捧盒的,端茶盘的,拿镜子的,打扇子的,也有什么都不干只是站着的,个个描眉画眼,打扮得花红柳绿。
如此赏心悦目,不怪他手底下这群人当着他的面就敢偷偷摸摸地把眼朝这边撇。
丢人现眼!
这还是李肇的错,账留不到后头了,现在就得算,他大喊一声李肇。
李肇赶忙上前,“属下在。”
“人是你去接的,没有假手于人,是吧?”
“是。”
“你去之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李肇想了想,说:“王爷叫我去杨府接夫人过来。”
“是吧!我叫你接她过来!”
叫你接她过来,没叫你接这一群人过来,你当时究竟是昏成什么样才能办出这样的事!
李肇跟了陆霆好些年了,是陆霆的肚里蛔虫,陆霆所思所想,他是无一不晓。
王爷这是嫌夫人的婢女太多了。
“我这里难道是什么神仙洞府?享福享到我建功立业的军营里来了!”
李肇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白纱如烟飘摇,白纱后的那张脸,此刻是什么神情,他看不到。
很久了,杨心爱始终一动不动,且没有说一句话。
陆霆不满意,他皱了眉,说:“夫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已经问到头上,避是避不掉的,杨心爱不是蠢人,于是温声道:“但凭王爷做主。”
还算识相。
陆霆哼一声,看也没看,手伸出去随意一指,“她留下。”
只留她一个,余下的都走。
“好。”杨心爱答应得干脆,“还请王爷派人将她们安然送回。”
陆霆没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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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他肯定是会做,但绝不说答应的话,他是真的有被气到,所以不愿意叫气他的人好过,就是不说,就是叫人想,就是叫人忧虑不已。
事情到这一步,陆霆已然完全忘却了前来此处的初衷,一心只想着发作人,发作完一个,发作第二个,“你!随我过来!”边说边转身往回走。
李肇应是,赶忙两步跟上去。
陆霆走远了,侍女们不必再强撑,全都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最厉害的,是那个被陆霆随手指到的侍女。
小姑娘的名字唤作丽雯,今年只十五岁,是一众侍女里年级最小的一个,专负责给杨心爱送热水。这小孩运道不好,交煞,站错了地方,落得个苦差事。
其他人哭,是因为怕,陆霆太凶,吓着她们了。这些人虽然是侍女,干的是伺候人的活,但她们可是杨家的侍女,又是伺候大小姐的,大小姐是杨府最得意的主子,她们是杨府最得意的奴婢,就是外头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未必有她们过得舒心畅意,一句重话都没听过啊!凶神恶煞的嘴脸,哪里见过?今儿头一算见了,威力不小。丽雯哭,也是因为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
杨府不缺侍女使,因此,府里侍女,不管是伺候谁,个个都过得很轻省,要是负责梳头,那就只梳头,要是负责泡茶,也一样是只泡茶,人人都只做一件事,所以丽雯也只会提热水兑热水,旁的什么都不会,姐姐们都走了,留下她一个人伺候小姐,她什么也不会,怎么伺候小姐?
她趴在她的小姐脚边哭,哭得很厉害,很可怜,她的姐姐们都很不忍心,可是没一个人有办法。
杨心爱要她起来,安慰她说:“别怕,我会少些事的,不叫你为难。”然后又吩咐其他侍女,“你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快去收拾东西吧,就此别过。”
侍女们闻听此言,个个都哭得止不住,携手到杨心爱跟前磕头,边磕边说小姐千万保重,有万般的凄惨。
这边,陆霆停住了脚,李肇也在他三步外的地方停住了脚,陆霆回头,李肇弯身低头。
李肇出身名门,一直是守礼的人,而陆霆则一直不太喜欢他这份守礼,他是陆霆当年亲自开口向自己父亲要过来的人,对这个自己选中的人,他当然是很看重,也就很愿意同他亲近,奈何李肇一直以家奴自居,在他跟前十分拘谨,令他不喜。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难道我曾亏待于你?怎么我不知道?”
李肇是陆霆的肚里蛔虫,陆霆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是都懂,但他的确无法回应陆霆的这份情谊,他认识陆霆太晚了,晚到他的性格底色已经完全塑造成形,无法再更改,他活得很谨慎,他绝不给自己任何犯错的机会。
他跪下去,“王爷从未薄待我。”
他这一跪,使陆霆的心情变得更坏了,陆霆丧失了同他继续推心的兴趣,只说自己的正事。
“我是要你看管那女人。”他强调,“是看管!不是叫你给她当奴仆!她有错,你应该立刻制止她,而不是由着她胡闹!你难道不敢得罪她吗?你究竟有什么不敢的?”
李肇低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