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心爱 > 14. 第 14 章
    李肇亲自给杨心爱打帘子。

    “夫人请登车。”

    侍女引着杨心爱往踏凳去,几息后,两个侍女一齐停下,杨心爱也顿住。一个侍女收回了扶着杨心爱的手,牵着绥登上了车,站定后,转身向杨心爱伸手,另一个侍女低声道:“小姐请登车。”杨心爱不响,垂首,举臂,抬脚。

    “且慢!且慢!”

    有人大喊着朝马车跑过来。

    是五哥杨谙在喊。

    杨心爱将脚放回了地上,偏头朝声源处看过去。

    隔着白纱看。

    很近了,她感受到风,也听到粗喘。

    “赶上了!”感慨完,立即就道:“这个你拿着!”

    似乎是书卷,被强硬地塞进杨心爱手心里。

    杨谙紧贴着杨心爱,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杨心爱道:“这是我近来搜集来的,他们莫洛兰家的诸事……外头人能知道的,全都在这里头了,你拿去好好看,对你有好处。”还说,“五哥就是为了给你弄这个,熬得太晚,这才起迟了……五哥不是有意怠慢你,你别怪五哥……”话至尾声,嗓音微微发哑,隐隐有泣意。

    杨心爱还是不响。

    “千万别为难自己,等五哥安顿好家里,就过去找你……”

    他这样说,杨心爱开口了,“五哥找我做什么?难道我是去享富贵吗?也许我……”

    她是想说,也许我明日就会死在他们手里。

    没能说出口。

    亲骨肉,给出的又是一颗真心,何必恶语相向?

    “五哥。”她曼声喊。

    杨谙赶紧哎一声应她,“怎么了?”

    “五哥,我就要走了。”

    杨谙忽然双眼酸胀。

    妹妹的离开,是他一手促成的,他自认办的是一件好事,所以从来没为此难受过,但是,此刻由妹妹亲口讲出来……

    原来还是会痛的。

    “五哥,诸兄弟中,我放心不下的,只你一个……种种不好,你就都改了吧,大伯父年事已高,别再叫他为你忧虑了……”

    杨谙低声哭起来。

    同辈兄弟里,杨心爱同杨谙这个五哥最好,杨谙待她也比待旁人亲近,这两个人,一个是家里仅有的女孩,一个是家主偏疼的幼子,都是宠惯过甚,骄矜自恃,也就更说得到一块去。

    杨谙难打理,随便一点小事都能闹得整个家鸡飞狗跳,不成体统,杨心爱是大小姐,不做不成体统的事,一向是不声不响,然而却比杨谙还难打理,最会一声不吭地为难人。

    整个家最难打理的一个人,眼下却开始规劝起人来,可见形势果然变得厉害。

    杨谙的这一哭,瞧着有收不住的架势。

    李肇怕节外生枝,赶忙道:“夫人快上车吧,不能误了时辰。”

    杨心爱一向不耐烦见眼泪,但此时此刻,又不好说叫人伤心的话,做叫人伤心的事,因此只是原地站着,暗自忍受,李肇的话,正给了她递了一个台阶,她当即道:“我走了。”说罢便转身去踩踏凳。

    利落地上了马车,进去后,正襟危坐。

    两个侍女打理好杨心爱的事后,也要坐下,杨心爱却开口:“你们到别的车去坐。”

    贵小姐身边怎么离得了人伺候?可她发了话,两个侍女不敢有疑,当即应是告退。

    车厢中静下来,只一道白色的朦胧的影。

    李肇道:“敢问夫人,一切是否已然妥当?”

    杨心爱不答。

    可以理解为没有不妥当。

    既没有,那就可以出发了。

    低声吩咐了车夫两句,李肇走到马车前头,自士兵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一声令下,车队行进。

    杨谙还在哭,几个人走到他身边,边劝慰边把他往旁边拉,免得他被车马擦碰到。

    哭声渐渐远了,直至再也听不到,杨心爱坐在车上,一下也没有动,泪水重重砸落的时候,她才回了神,抬起手背去擦。

    她知道自己会哭——坐下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到很难过,是一种事情落定,再也无法挽回的难过,所以她才叫侍女离开,因为不愿意叫她们瞧见她落泪的凄惨模样。

    并不凄惨。

    很美。

    高门贵女,一动不如一静,是早已经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哭也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红眼,长睫挂泪珠,挂不住,落下去,沾湿双脸,她又用手背去擦,玉手斜覆,与人面相映生辉,风姿嫣然。

    真是美极了。

    他们书里所谓的芙蓉泣露,应当就是如此了。

    这是陆霆的感受。

    杨心爱哭得太投入,以至于马车停下时,她不知道。

    “呦,原来你也会流泪呀!”

    怪声怪气的一句话,把杨心爱喊清醒了。

    她流泪的软弱样子还是被人瞧见了。

    一个她最痛恨厌恶的人。

    怎么偏偏叫他瞧见了?

    杨心爱恼极了,但她是要体面的人,因此只在心里恨,面上瞧不出一点,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容地抬手,将脸上最后一点水痕擦去,然后偏过脸冷冷地看人。

    陆霆心想,好会装模作样的人。

    他不喜欢看她装模作样,他喜欢看她慌张害怕,那是一种猎物意识到自己再无路可逃时会生出的感情,他要她做他手心里的一只雁,被他攥住脖子,不管怎么扑腾都是徒劳无功,唯一的作用只是取悦他。

    “夫人要水洗脸吗?你哭得都要化开了,看着真像熟虾,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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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抬起手,直直地朝杨心爱面门够过去……

    杨心爱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一个瑟缩,后背绷直,浑身起栗,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身前,做一个防御的动作。

    轻薄的竖子!无礼的野人!

    她再做不到敛神自持,玉容青白,神色慌乱。

    陆霆得逞,看着她,嘴角斜斜一挑,一个不对称的笑容,瞳仁里闪烁着狡黠的亮光,有挑衅的意思,轻佻,不羁……

    杨心爱知道自己被戏弄了,一息之间,脸色几番变化。

    突然,他收了笑,改作疑色,问:“夫人何故这般看我?是何意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这大概就是你们宁人所谓的贞洁烈女吧!是这样吗,夫人?”

    竖子辱人至此!

    杨心怒气攻心,呼吸紊乱,额角突突地跳,脑袋一阵阵地发晕,几乎就要坐不住。

    好大的气性啊。

    陆霆有些后悔。

    他确实有些过分了,是不公的世道逼着宁朝女子重贞洁的,而不是宁朝女人自愿,他不应该在这上头做文章,太没品了。

    但他不是会认错的人,就是他父亲跟前,他也没有低过头。

    “叫军医来,给夫人看诊。”

    他偏过头,不咸不淡地这样说了一句,然后扔下帘子走了。

    帘幕轻晃,杨心爱蹙眉靠在车壁上,艰难地喘气。

    帘子又动了。

    才过了这么一会儿,所以不会是军医,应当是他去而复返。

    杨心爱不是能忍气的人,就算此刻身落人手,她也不打算忍。

    目光利剑一般刺过去,尖锐冷冽,锋芒慑人,是刻骨的怨怼。

    李肇有一瞬间的愣怔,这一瞬间过去,他赶忙低下了头。

    杨心爱今日头一回见到李肇的脸,她记得他,是他把她从水里救上来的,那日她吐完水,从昏迷中醒过来,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头一个人,就是他,和她一样湿淋淋的,弯着身子,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的意思。那时候她是恨他的,他坏了她的事,使她没能利落地去,而她现在又不想死了,所以,她是欠了他一份人情的。

    他看着很清正,不像是个坏的。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他,她想,她必须要向他道歉才行。

    “你找我,是有事吗?”她虚弱地开口,“方才对不住,我以为来的是旁人,这才那般有恶意,望你不要介意……你有恩于我,我是知道的,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夫人言重,小人愧不敢当。”李肇急忙开口,语气里有惶恐在,他答杨心爱最先的问题,“小人过来,是想请示夫人,夫人可要下车诊治?车上逼仄,小人恐怕军医会冒犯到夫人,故来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