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花不寂 > 36. 第 36 章
    泽君的书房唤作“抑斋”,取“满招损,谦受益”中自省之意,克制骄奢之心。

    人到中年,身上气度却愈发浑厚了。

    男人握着一支蓄着墨的紫毫,正提笔抬袖,随意写下几个字。

    练字一事,戒骄戒躁,修身养性。

    他双目盯着案桌上的宣纸,一寸未移,却动唇与人交谈,还算放松。

    “你来泽地也有三年了吧?”

    房中另一人并未站着,而是懒懒散散坐在软椅上,腰间还别着佩剑。

    凭此两点,在旁人眼中已是犯了大忌。

    主君尚且站着,他坐着,姿态还如此随意,简直不知礼数。

    泽宫之中,主君身侧,却不卸武器,此乃毫无敬畏。

    底下的人浑然不觉,一只手还理着护腕,淡然应答:“是,主君好记性。”

    泽君笔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朕知你心中有气。于异乡平白蹉跎了岁月,年轻人有些气性,在所难免。”

    男人俯身,继续把握着毛笔,道:“可你替朕办了许多事,无一不以‘漂亮’二字收尾。朕十分中意你,这不是也许了你不少好处、给了你诸多权力?”

    青年坐在下方,一语不发,只垂眸摩挲着自己腰带上的通讯珠。

    泽君待他,确是仁至义尽,甚至称得上是“不薄”。

    他把玩许久,终是掀起眼皮,嗓音散漫,宣告道:“三年之期已到。”

    房中并未留任何侍从在侧,更显静谧。

    木门轻响一下,又归于沉寂。

    宣纸上的墨迹干得很快,前脚方留下,后脚就干透了。空气中散着浅淡的墨香,萦绕鼻间。

    泽君彻底把手中的笔停下,搁到一旁,双手撑着桌沿,望向青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惋。

    “有时候,朕多希望你是朕的儿子。”

    泽君的儿子不算少,却没一个成器的。

    从前那“意外”去世的老二就不提了,如今的太子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剩下几个也是废得各有千秋。

    再看看人家风君,儿子虽少,却质大于量。

    风地的少君刚毅果敢,有胆量,有气魄。面前这位二殿下呢,足智多谋,又神机妙算。

    风君得此二子,是何等的幸事?

    门外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着蛮力在撞房门,撞了半天纹丝不动。

    梅青缭唇边噙着笑,站起身,答道:“陛下折煞臣了。”

    泽君摆摆手,示意他去开门看看怎么个事。

    长指头触到门缘,只稍稍透了一条缝儿,那物什便横冲直撞进来。

    先是实心的脑袋,到厚重的身子,最后是半空心的尾巴。

    汲古使出吃奶的气劲儿挤进来,抬头瞅见主人,兴奋地一跃而上。

    梅青缭适时伸手,将它抱在怀里,若是没有及时把这东西接住,自己的衣袍怕是要被扒拉坏了。

    他淡淡垂眸,瞥见猫儿爪间勾着的物什,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将它取下,纳入袖中。

    从泽君的角度看不见青年的动作,打眼只能瞧见他臂弯间趴着的那只白猫,脸上便多了几分新奇的意味。

    “你这狸奴倒是有几分灵性。”

    青年视线扫过怀里的猫,嗤笑一声,道:“陛下谬赞,狸奴蠢笨,惊扰了。”

    汲古听到主人的话,忿忿不平地甩了一下尾巴,发了一个毛茸茸的怒。

    梅青缭掌心朝下,一下一下顺着猫的皮毛,心思已然不在此处。

    泽君看了看他的脸,知道他再没有多待的意思,叹息道:“朕允你回去,只是这段日子先把事务与下头的人交接了……去罢。”

    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一侧的博古架,似乎有些没眼看的样子。

    青年领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午时刚过,烈日高悬,阳光颇有些夏季的劲头,刺在人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这是泽地少有的好天气。

    梅青缭抬起手腕,往脸上扣好面具,才出了书房。

    他迈动长腿,脚步如风却不失沉稳,径直朝着君后的寝宫行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刻钟前,莳花刚躺上鱼尾宫偏殿的软榻。

    泽地君后的寝宫名为“鱼尾宫”,倒是富有新意也不失含义。

    泽地百姓对“水”怀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与崇拜,认为这片陆地伴生于水,并且仰赖于水。

    “鱼尾”则寓意“如鱼得水”,寄托着一国之母对这片苍生最深刻的挂念。

    莳花正躺在偏殿的软榻上,顺带着消消食。

    半个时辰前,她身上的通讯珠被缴走了,不允许私下联络任何救兵。

    没一会儿,有三四个宫女推开宫殿的门,鱼贯而入,个个手上都端着食盘。

    莳花想着既然暂时出不去,就先不负隅顽抗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谋划应对之策。

    更何况,这是泽宫君后娘娘的小厨房烧的饭,只要不给她下毒,尝尝也不吃亏……

    于是,四个宫女一左一右各站两个,都做好押解人用午膳的准备了,却见这位女郎心态甚好,布好菜后,拾箸便入口。

    莳花本着“只要心态好,囚牢都是巴厘岛”的心理,吃得不亦乐乎。

    四个宫女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的同时,看她吃饭看得目瞪口呆。

    莳花觉着被盯得久了,把肉嚼碎咽下去后,还抬起头问道:“姐姐们辛苦了,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吃点?”

    四个宫女齐刷刷摇头。

    她们倒是想,没那个雄心豹子胆。

    要知道,现下坐在她们中央的人,在娘娘心中已然是未来的五皇子妃了。

    侍奉娘娘,便要侍奉五殿下,侍奉五殿下,便要顺带着侍奉皇子妃。

    她们个个都是目光长远的,又怎敢以下犯上,对莳花不敬?

    得到婉拒回应的人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吃下去,吃得唇齿生香,津津有味。

    用过午膳后,莳花看着宫人们将瓷盘碗筷撤下去后,就开始赶人。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憩一会儿。”

    “那边的窗户帮我开着吧,一条缝就好,透透气。”

    “放心,我知道娘娘宫中戒备森严,自然不会让我逃了去。姐姐们还怕什么?”

    她一连说了几句话,直把人哄得头晕脑胀的,稀里糊涂就遂了她的愿。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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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关上,室内重归于寂。

    莳花脱去披帛与外衫,真真躺倒在了软榻上。

    她原想装疯卖傻让君后打消念头,可没想到娘娘的意志这么坚定,看中了就是她,现下竟还打算借“囚禁”令她心生畏惧,逼得她不得不从。

    这可如何是好?

    身上的通讯珠还被摸了去,没法向姨父姨母或是沈栖影求助。

    她现今身处宫中,若是能见到泽君或是某个位高权重的贵人帮忙递信……

    莳花平躺着,双腿交叠,细细思量。

    窗户果真被从内向外打开了,还不止一条缝,这点宫女姐姐们倒是没那么吝啬,想是也觉得她不至于翻窗逃出去。

    五殿下是君后娘娘的亲子,嫁去后就是泼天的富贵。

    五皇子妃的位置,寻常的贵女争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不识相呢?

    于是宫女们放心地开窗,留莳花一人于殿内休憩。

    日光顺着窗沿攀爬进来,照得殿内半地充盈着金色的光影,光影又被雕花格子切碎成一段一段的光斑。

    莳花在满室阒寂中蓦地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陷在沉思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即刻去搭理。

    紧接着,那叫声又高了几个分贝,像是被忽视了不大高兴似的。

    莳花心神一动,忽然觉着这两声连着的“喵喵”叫有几分耳熟。

    她起身下了榻,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将木窗又往外推开了些。

    好么!这不是接连与她睡了两三日的傲娇小猫吗?

    她心中欣喜,面上万分诧异。

    “泽宫这么大,人都会绕晕,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问完,又忆起梅长使说过他这猫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也罢,先不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莳花捧起汲古将它抱进来放到榻上,又将窗户往里带了带,确保无人能瞧清殿内的情状后,开始盘问这只小猫。

    “你既在这,你主子当下也就在宫里,是吧?”

    猫儿黑漆漆的瞳孔映着莳花小小的身影。

    “老规矩,是就‘喵’一声,不是就‘喵’两声。”

    许是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汲古这次异常听话,一连丝滑地‘喵’了两声。

    莳花点点头表示晓得了,接着没有多想,便微微偏过头,将右耳的耳环取了下来。

    不比簪钗,耳环体型娇小,不易被人察觉。

    她将耳环勾到汲古略显锋利的爪子上,徐徐道:“去找你主人,来一趟鱼尾宫。”

    女声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了人,又怕猫儿听不懂。

    她轻灵的嗓音在偌大的殿内显得格外缥缈,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了白猫竖起的双耳中。

    “说起来,你最爱吃鱼,应当记得这个名字、这处地方。”

    “去吧……”

    她双手纤瘦,将猫儿的俏臀往外推了推。

    白猫携着耳环,往下蹲了蹲蓄力,随即一鼓作气蹿上了窗台。

    它回过脑袋望了望殿中静坐着的女子。

    她双手撑着软榻,姿态娴静,冲它笑了笑。

    汲古迈过窗子,循着来时的路径直往抑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