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莳花一觉醒来,发现爱在她枕边趴着的汲古不见了。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但还是负责任地给它主子发了条消息。
【长使,汲古回去了吗?】
通讯珠适时一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完全放下心来,准备筹划进宫的事。
今日便到了入宫的日子,莳花换了一套朴素无华的钗裙,在姨母和表妹的依依惜别下迈上宫里派来的马车。
她坐在车内,与君后身边的女官膝盖对着膝盖。
那女官四十上下的年纪,眼尾带着细纹,看人时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能剖开人的表皮、探进人的心里去。
莳花也不怵,朝她点了点头,道:“劳烦姑姑了。”
女官态度有些高傲,一颔首,看上去不再细细打量她了,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这边。
女官不动声色,却在心里给这位女郎从头到脚打了分数。
相貌嘛是一等一的,哪怕在遍地水灵人儿的泽地也是数一数二,绝对不比沈家那位差。
至于沈家那位独女,君后娘娘早些年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沈家的女郎太过傲气,瞧不上任何男子,后来又隐约听到些隐秘的风声,便不了了之了。
仪容这关已经很够格了。
虽说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娘娘看中的就是她已逝世的母亲在泽君心中的分量,不失为可利用之处。
接下来要考校的,就是品德礼仪相关的方面。
若是都不错,这位莳女郎或许就是不久之后的五皇子妃了。
想到这,女官神色一凛,看莳花的目光更加认真起来。
莳花照常坐着,却连眉头都不敢蹙一下,同时也在心里揣测对方是什么意思。
女官:不错,仪态还算端庄大方。
莳花:我可真想瘫着睡上一觉,睁眼就到宫里了,睡觉这事省时省力。就是这泽宫里的马车居然还不让长使府的舒坦,连个软枕都没有,屁股都要坐裂开了。
女官:话不多,也是谦和有礼的。
莳花:待会儿该怎么输出一通拒绝做君后娘娘的儿媳?说她对傻子没意思?还是用让双方都体面一点的说辞……
莳花拢了拢衣衫,无意识地攥着手中的丝帕。
她得如姨母所说,先摸清楚娘娘的意思。
万一人家是不属意于她的,甚至因着她娘的缘故,如那淑夫人一般,想给她个下马威,再让她离开兰因的视线,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莳花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想,马车轱辘一转就到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官先动身下了车,甚至在她出来后伸出手来想要搀她一把——说到底,莳女郎不算主子也算是客人。
可莳花哪敢劳烦君后身边的人?
她讪讪笑了一下,便无视那只手,自己跃了下来。
女官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说了一些见到娘娘时该具备的礼数,便闭了唇领着人往前走。
莳花双手贴合搭在腰前,莲步轻移,默默跟在后面。
前几天她问沈栖影的时候,对方的回答是“否”。
也就是说,这么多贵女中,君后娘娘很可能就瞧中她这个侥幸得来的“魁首”。
是福不是祸,是祸她也必须得躲过。
可不能让这事碍了她找爹。
·
中宫之上,凤座威严。
女人端坐在上方,淡淡睨着下方的姑娘。
莳花站在宫殿正中央,视线不偏不倚,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君后身边的大宫女见状不乐意了,柳眉倒竖,叱道:“大胆,见到娘娘,为何不跪?”
莳花将目光移向发声处,脸上并未显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是牢牢锁住那宫女骄纵的神色,直把人看了个透。
君后坐在上方未置一词。
宫女跋扈的神色随着时间的推移皲裂开来。
莳花盯得久了,忽而一笑,那笑容毫无征兆,绽开得极快。
她粉唇轻启,嗓音轻柔道:“姐姐怕是忘了,先前在园子里,主君曾允诺过小女,于泽宫中无需行跪拜之礼。”
这话便是于泽君己身也是适用的。
她说这话不怕得罪泽宫里的任何贵人。贵人再贵,能有泽地的主人贵么?
大宫女吃了瘪,便将视线转回到主子身上,乞求从她那寻得倚仗。
稳坐高位的女人神色未变,支颐着凝视着莳花,看了片刻,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莳花听到这句评判,下巴微收,态度仍旧不卑不亢,甚至还有来有回地应了一句。
“娘娘谬赞。”
君后看着她,终于笑了。
殿中熏了香,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态添了分朦胧的氛围。
女人的声音天然沉淀着历经岁月的华贵气度。
“你可知本宫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她收回支颐着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审视着厅堂上的人儿。
那身边的大宫女也敛了心神,手垂落于侧,耳朵却时刻准备着,听听这位女郎将要说出什么话来。
身后殿门自莳花入了君后寝宫便紧紧闭上,不透一丝风。
她立于正中央,神色坦率:“应是前几日五殿下在漱芳园里召集我等办宴斗乐惊扰到了娘娘。”
“小女此次得了魁首,只是侥幸罢了。还望娘娘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君后仔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忽而眯眼笑道:“你说这话,本宫可听不明白了。”
说罢,她冲身边侍立着的宫女一颔首,示意人为女郎赐座。
宫女不敢违逆,恭恭敬敬搬来了绣凳让人坐下。
莳花坐正后,理了理衣袖,速度轻快,抬眼道:“娘娘慧心独具、明达事理,这才做了后宫的主子,自然没有什么是您不懂的。”
宫女立在人身侧,飞快地瞥了眼女郎清丽的背影,心道:好一个马屁,夸得娘娘心里舒畅了,自然而然就不会再对她发难了……
莳花倒是浑然不在意说些漂亮话。
话说回来,她在梅青缭面前故作“虔诚”姿态时说过的恭维漂亮话还少么?
早已身经百战了罢。
她回过神,听得上方的女人话音一转,忽地问道:“那么,你对小五是什么想法?”
莳花有些讶然。
她还以为君后会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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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角地套她的话,没曾想人家这么直截了当,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按理来说,皇子选妃,自然是挑剔万千,少不得要问过本人的意思。
到了君后这儿却颠倒过来,温声和气地询问女郎的心意,表面做得很是妥帖。
这一招即是“以退为进”。
有些棘手。
莳花也不想跟君后兜弯子,坦白道:“不瞒娘娘,小女审慎思量过。五殿下为人踏实周正,于京中贵女来说自是极好的,但我二人的性子实在合不来。”
踏实?周正?哪一点与那个大傻叉沾得上边?
不过是相较从前那位二皇子来说罢了。
坐于高位的女人闻言,状似端详指尖蔻丹,语气疏淡下来,道:“哦?本宫可是很中意你的。”
莳花忍住嘴角抽筋的冲动,忙道:“娘娘请三思,强扭的瓜不甜。”
她拱着手、垂着头,说这话时,身上莫名出了层冷汗。
她怕啊。
她可真怕这时候娘娘突如其来一句“甜不甜,扭了才知道”。
殿中沉香的气息愈来愈重,本是清幽的味道,此刻却穿透心墙,异常醇厚。
寝宫里头早已驱散了一干侍女,只留两个贴身的在一旁侍候着,这会儿却皆是大气不敢出了。
上一个明确拒绝这位中宫之主的,是沈家那位女郎。
沈家势大,主家又只这么一根独苗苗,自然不必也不舍得将女儿嫁与束缚繁多的皇室联姻。
可莳花是谁呢?
别瞧她现在寻得了余家作庇佑,从外头看来,非亲生父母,终究是靠不住的。
说难听些,她就是个孤女,本无甚家世背景,如今亲娘不幸早逝,亲爹又不见踪影,更是雪上加霜。
这样的小女郎,本应是最好拿捏的,谁知现下就连她也脱离了掌控……
她哪来的胆量拒绝君后?
女人红唇轻抿,一只手不住地揉捏自己的额头。
莳花自然是最好的皇子妃人选。她容色绝佳、身怀长艺,还是个孤女。
是的,“孤女”竟成了符合标准的一点。
太子非她所出,只有小五是她亲生的骨肉。
沈栖影若是成了她的儿媳,便令小五有了“不轨之心”。
莳花这样的,才算干净。
哪怕她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想的……
君后睁开眼,接过一旁宫女递过来的茶盏,缓缓抿了口,心中的意思愈发坚定起来。
她嘴上未曾表态,却也没有放人走的意思,只是轻侧身子,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把偏殿收拾出来,莳女郎要在本宫这处小住几日。”
莳花坐在下头,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大的问号。
这……这是做什么?
真要“扭瓜”了?君后要对她巧取豪夺么?
真是造孽,兰因到现在都不一定知晓他亲娘替他做了什么好事。
莳花留存着心中最后一分倔强,开口道:“娘娘……”
君后打断道:“你且在偏殿斟酌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莳花:……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大家长给犯了错还死命执拗的小孩子关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