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走到二层与一层的相接处,便见到了第一个“关卡小童”奉壹。
奉壹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个子比恕己矮一点,神情却严肃很多,这会儿见到她下来,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附加一句“女郎慢走”。
莳花也冲他点了下头,便走向门口。
这回她可没再捉弄门口那两个小童子了,人家上班也不容易。
她直接迈了出去。
这会儿辰时已过半,日头升起来了,宫中走动的人也跟着多起来,难免会撞上后妃或是其他贵人们。
莳花只埋头走着,不让自己的视线与任何人接触到。
她虽身着宫装,但这些宫里的老人定能一眼就瞧出来她是个面生的。
她已经与梅青缭约好,来接自己的马车应当一直在方才那处宫门口等着。
又或者一直停着容易令人生疑,他将她送到后让车夫出去兜了一圈再回来也说不定。
莳花这般想着,却在必经之路上不可避免地撞见了一人的轿辇。
是五皇子,兰因。
“莳女郎!”
这人在她背后,远远地就凭借身形认出了她,直接喊出了声。
莳花不得不转过身,见他从小轿子上窜下来,手里还挥舞着那把骚里骚气的折扇。
兰因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轿夫停在那等着,随即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她的衣着,道:“女郎今儿个是微服私访呀?”
莳花没说话。
兰因又凑近了一点,细细打量了一下女子的面孔,嬉皮笑脸道:“莳女郎,你这回的化妆倒是不如上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莳花还是没说话,甚至在他愈发靠近后往墙边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这位五皇子颇爱自讨没趣,看见后,嘴巴仍在喋喋不休。
他摸了摸下巴,状似思忖了一番,语气中不掩好奇。
“不过女郎,你今日进宫是来做什么?打扮成侍女的模样?”
莳花挤出一个笑来:“不该殿下知道的不要多问。”
兰因一听,还更来劲了,一拍折扇,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气性大的!”
莳花:那您喜不喜欢沈栖影呢?
兰因也不顾她脸上的表情有多便秘,只自作聪明地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在说悄悄话。
“哎,我方才瞧见了,你是从枕典阁来的吧?”
莳花没否认,顺其自然道:“是啊,民女一直没告诉五殿下,我自小酷爱读书,若不是听闻只有泽宫的枕典阁才有我想寻的孤本,我是万万不会这样偷潜进来的。”
她脸不红心不跳,说谎不打草稿。
兰因闻言,脑子也没转一下,面上忽然有些叹惋,道:“女郎怎么不早说,若是早些与我说了,我也好带你进来。”
莳花婉拒道:“不必。”
宫墙另一侧又有贵人仪仗经过的声响,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许是又一位宫里的宠妃,听着随行人数还不少,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向远处行去。
晨光落在莳花的肩头,她脸上那层用来掩饰的灰土已经随着时间的侵蚀淡化了一些,露出底下白皙如雪的肤色。
兰因看得微微晃了眼,嘴上无意识说道:“女郎也不想今日出现在宫中之事被人发现吧?”
莳花:……
这是又有什么条件?这傻愣愣的五皇子还会向她提条件?
这不是废话么……原本梅青缭已经为她打点好了一切,枕典阁那几个小童子又对老阁主唯命是从,是断然不会把她的来往行踪透露出去的。
本来就压根没几个人注意到她,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宫里人多口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唉,麻烦,真是麻烦,且听听他有什么条件罢。
莳花掩去粉眸中的不耐烦,抬眼问他:“五殿下欲要如何?”
兰因再次展开折扇,大摇大摆起来,笑眯眯道:“不难,只要女郎肯来我办的宴会。”
莳花也懒得跟他废话,多拖一秒恐会徒增变故,直截了当道:“时间,地点。”
兰因眼中一亮,哈哈笑道:“女郎就是爽快。地点嘛,还是漱芳园,时间则是五日后。”
他又走近两步,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寂寞的。”
莳花感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忍住不去安抚自己的臂膀,只飞速说了句“告辞”,便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
她的方向感还不错,循着记忆找到了来时那扇宫门。
莳花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后,便直冲冲跑向了马车。
她看着马车顶上四角缀着的铃铛,都快感动哭了。
那驾车的老伯见到她,和蔼可亲地冲她点点头,张口说道:“女郎莫急,长使一直在车上等您。”
莳花更感动了,朝他道过谢,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挑开帘子,车厢内的光线比来时稍微亮了几分,小案上摆着的雕花香炉依旧袅袅吐着雾气。
莳花被熟悉的氛围、熟悉的香气包裹,犹如回到了妈妈的子宫里,一时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坐稳后,拍了拍膝盖上衣角蹭到的灰,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青年一直没出声,支颐着头,阖着眼皮,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车内一时静谧无声。
莳花:……还说我爱睡觉,这下总算让我扳回一局吧。
她正想借这位恶魔好不容易睡着了的天使时刻凑近观察一下人家的眉眼,没曾想还没完全起身呢,那人长睫颤动,适时睁开了眼。
莳花默默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放回去了,小心翼翼问道:“长使,您刚刚是……”
睡着了吗?
青年朝她睇来,眼神清明,身上却无端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
“醒着。”
梅青缭知道她想问什么,不仅知道,还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还知道你是连滚带爬上了车。”
莳花:???
这话宛若一根长针刺进心头,比半个时辰前奉壹那根针刺得还痛。
莳花皮笑肉不笑道:“哪有,您夸张了。”
梅青缭没搭理她这句辩驳的话,玉指捏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道:“遇见什么了?”
他也没问是否诸事顺利,只瞄见莳花的样子便知有事发生。
女子拉过一侧的靠枕,完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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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形象地瘫倒在一旁,身上洋溢着一种松弛感。
“长使,怎么办。”她缓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我出来的时候是很小心谨慎来着,谁能料到那五殿下忽然就跟猴似的窜出来了。”
“我勉强圆了过去,他竟还敢威胁我,要我去他的私人宴会?”
还是漱芳园,又是漱芳园,还嫌上回给她的阴影不算多?
梅青缭淡淡听着,后面的话语只粗略掠过,倒是独独把重心放在了前面那句。
他搁下茶盏,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仿佛有些似笑非笑。
莳花还等他给出点高见呢,竖起耳朵,就听得他道:“有事‘梅长使’,无事‘梅青缭’?”
……
又一根长针穿过心口,比奉壹的针要痛千倍万倍。
奉壹呀,要不你还是再来扎我几下吧……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莳花一时不敢动,心绪满天飞。
青年杵着下巴,道:“说话。”
莳花这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道:“长使大人,您怎么知道……”
……我私底下和年如佩都是喊你大名来着。
对了,年如佩。
难不成是她透露出去的?她已经对主子诚实到了这个份上?不要命了?
梅青缭面不改色地观察着,女子脸上神色一寸寸地变化,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莳花颤抖着思考了半晌后,方听得他道:“并非她告知,吾自猜得。”
莳花:……又被诈了。
她方才一丝一毫微小的反应想必都已落入了梅长使眼中,就算不亲口承认也能看出自己心里有鬼。
算了,摆烂了。
莳花咬了下唇,抱着靠枕,又问了一遍:“长使,怎么办?”
既然有梅长使在,自然要多多仰仗他,省得自己花心思了。
谁知梅青缭听到问话后,唇角上勾,语气平稳道:“恭喜,未来的五皇子妃。”
莳花:……?
这这这,您这过分了吧?不帮忙就算了,还添上乱了。
唉,就知道不能指望男人。
她转了转脑子,刚想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
车厢内的龙涎香已然燃到尽头,镂空的香炉含着香料,慢悠悠地收束起最后一丝香气,空气中只余下一抹淡淡的味道。
莳花嗅了嗅鼻子,于朦胧间听得他道:“五皇子不成气候,有色心,没色胆。还算老实。”
“你且放宽心,他断不会做出如那死去的二皇子一般之事。”
莳花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身子还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什么叫作“不成气候”“有色心,没色胆”“还算老实”?
有这么说皇室的吗?
更令她吃惊的是,梅青缭居然会主动提起为他兄长所杀的泽地二皇子?
嗯,又刷新三观了。
不过她想想也是,兰因那家伙傻愣愣的,应当不会做什么坏事。
莳花敛了心神,又卸了骨头般倚了回去。
车轮滚滚前行,却因马车品质上乘而未有颠簸。
时候还早,回余府还有一段路要走。
莳花靠着靠着,只觉浑身舒坦,不由得合上眼,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