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从榻上爬起来,坐到桌前冥思苦想着自己新开的坑,叫作《我与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次她采用了边写边发表的做法,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持续性缺钱且存不住钱的漏洞。
只是读者老爷们实在太过热情,借着后援会会长“传声筒”的功用日日催她执笔更新。
是的,她还有一个劳什子后援会,叫作“百花杀后援会”,会长是泽地这处御景楼的楼主,同时又是她的编辑大人,于每一次篇章发表前召她略作商讨、提出建议。
御景楼这样的大陆连锁店,在风地和炎地也分别有一个,炎地的楼主她有几面之缘,风地却未曾踏足。
她收回思绪,继续构想着情节,不慎转起毛笔时才发觉墨汁已然溅在了白纸白裙上。
女子无奈扶额,默默无语,还是不小心将从前的习惯带过来了。
就在她纠结该如何处置时,余幼仪蹦蹦跳跳进来了。
日头尚早,但今日已然是进宫赴宴的日子,宫里给京都各家的年轻女郎都下了帖子,不得疏忽。
她催着莳花换衣裳,又在面前人准备当场脱下裙子时羞赧地飞跑了出去。
莳花轻轻摇了摇头,盯着脱下展在案几上的白裙,索性将它作了画布,随手添上几笔,画出一节竹来。
不过她可没有什么灰姑娘大改造的心思,乖乖换了衣服后,眼神瞥向首饰盒里压在底部的钗子。
她平日里不事雕琢自己,囊中又羞涩,首饰少之又少,这根钗子——
她捻起来,仔细凝了凝。
一支金银作身的钗子,头部盛放着一朵玉质的莲,娇艳欲滴又显华贵,下方坠着琉璃色的水滴状珠子,柔柔一握,珠帘在日光下缓缓摇动,淌着青绿交加的光泽。
这支发钗,是她母亲的,瞧这品相成色,价格必定不菲。
她定了定,最终将这支美貌异常的钗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间。
·
她着一身烟紫色滚雪细纱制的流仙裙缓步出来时,余幼仪尚且还低着头努力记小册子上京都每一位贵女的家室与名字,听闻声响抬头后,手里的册子就掉了下去。
女子沉着稳定地步来,到她身前时,弯腰捡起了不慎被弃之于地的纸张,启唇道:“怎的连书都拿不稳?”
起身时,这妹妹还愣愣地看着她,整个人像是入了定一般。
莳花没说什么,只轻轻带过她的手腕将她拉上马车。
姨母已先行一步至宫中与贵妇人们应酬,迎接她们的则是贵女的圈子。
莳花到现在足不出户,人也没认全,想来只得倚仗这位自小生长在泽地的小表妹。
余幼仪一脸幽怨地望着马车顶,口中嘟囔道:“姐姐今日稍作打扮,也是别有一番风致,平日里还总是推脱称自己朴实无华,真该叫名花榜上那些争强好胜的人来看看什么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莳花实在听不下去她这一通絮絮叨叨的彩虹屁,信手捻了块糕点就往她嘴里塞,这才图得个清净。
两炷香后,拉车的马受到缰绳拉扯,缓缓停下来,昂首抬了抬蹄子,长鸣一声。
马车在深红浅红的宫门前堪堪停下,周边已有稀碎又喧闹的人声。
少女们互相攀谈着,有嘘寒问暖的,有阿谀奉承的,有圆滑周到的,亦有八面玲珑的。
余幼仪先一步跳了下来,众人瞥见她,有认识的欲要上来打声招呼,便见她爱答不理地背过身,掌心朝上对着马车里伸出的手来。
莳花借她的力下了高高的车,刚站稳便觉四周针落声可闻,她慢慢抬起头来,见众人无一不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道这是什么牛X人物出场的场景一不小心降临到她身上了?
她登时体验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感觉,游戏代入感真的不错,特别身临其境。
于是,就在她准备开口让大家“该干啥干啥,别看我我会不好意思”时,熙熙攘攘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nb,她又触发了什么牛X场景?
来吧,就算是暴风雪,她也坦然接受。
接着,她就瞟见一位大美女目不斜视地径直朝自己走来。
这个美女,她曾见过的,是名花榜上的第一,沈栖影。
她怎么朝自己这边走来,难道原身跟她真见过?
莳花心里充满着小问号,同时,余幼仪在一边急得差点跺脚。
完了完了完了,榜一盯上潜在榜一了,她要来找茬了!
完了完了完了,现在拉着姐姐跑还来不来得及?对方的家世背景她也刚不过啊,没法保护姐姐!
完了完了完了,她走得越来越近了,眼神那么坚定地盯着姐姐,绝对是心怀鬼胎准备暗下杀手了!
余幼仪紧捏着裙边,脑中一时天人交战,她要哭出来了。
四下阒寂无声,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再然后,她们就看见沈栖影缓缓开口。
“这位女郎似乎从未在初元宴上露过面,瞧起来面生得很。”
她的声音冷淡,听上去可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莳花一时也只能跟她客套客套道:“我二三年前外出云游,近日方归,宫宴也不曾参加过一次,女郎未曾见过我也是应当的。只是初次谋面,女郎也是气质天成,见之忘俗。”
废话,不管真的假的,先抱好榜一大姐的腿,日后麻烦也会少很多。
沈栖影听见她的主动示好,先是一愣,接着低低笑了开来,抬眸说:“我与女郎有缘,不如就此同行,一道赴宴?”
莳花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得点点头,走时却离余幼仪更近些。
余幼仪扯着她的袖子,悄声说:“初次见面就这般,肯定不安好心,姐姐,她绝对是嫉妒你。”
莳花看着她跟自己偷偷咬耳朵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然后将目光投向前面不远不近走着的人身上。
平心而论,沈栖影确实也很美,不输名花榜上任何一个,这第一名当之无愧。
她的美更靠近清冷那挂的,不近烟火,美得疏离、冷淡。
正这般想着,便见沈栖影回过身来与她攀谈。
“女郎是哪家的千金?”
“我姓莳,单名一个‘花’字。”
“好名字,养女如栽花,想必令尊令堂十分爱你。只是我在这京都许久,却也未曾听闻有过姓‘莳’的人家。”
莳花以笑应对,未说什么。
好啦,虽然你夸了我一下,但是我也知道我爹是个小透明了。
三人继续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周边的贵女们在外头有说有笑,进了森严肃穆的皇宫便不敢再造次,不约而同噤了声,只管垂首静默往前走。
越靠近内殿,乐声越清晰,悠扬绵长,余音绕梁。
宴会男女分席,女席这边是君后娘娘在主持大局,莳花一行人一进来,就见到了已然入座的姨母一辈的贵妇人。
趁着还没开宴,余夫人隔了几层人,不远不近地冲莳花招了招手。
莳花不明所以,迈动双腿朝她座位那处走去。
林下风致,莲步轻移。
余夫人见她缓步走来,眼中不乏惊叹,只暗想幼仪何时能改改自己莽撞的性子,多向她姐姐学学,自己心中便也能宽慰三分了。
待走定时,莳花微微垂首,道:“姨母唤甥女来有何事吩咐?”
余夫人点点头,放松声音道:“小花啊,不必太过紧张,虽是皇宫,但你向来礼仪周全,不会出差错的。”
莳花被她开口一声“小花”从头惊到了脚,暗道幸好自己名字里没带“草”,不然岂不是要被叫作“小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点头称是。
她没紧张啊,左榜一右表妹,她简直要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
莳花回到余幼仪那边,随着沈栖影一众人入座。
君后娘娘说完几句“开场白”后,方沉静下来的大殿乐声四起。
初元节降临于仲春,一年之计,恰是农忙时。
为祈求这一年的风调雨顺,节前君主会带领一众朝臣前往祭坛祭祀,初元宴上更是会有宫廷附属教坊司的乐人舞奏一曲以求海晏河清。
隐隐的萧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起调,伴随的是空灵的箜篌声,琴瑟夹杂在其中,奏出一曲缥缈。
鼓声随节拍而跃动,落在座中每一个人的心间,携着开春之喜,舞在每一次敲击时。
乐人们身形纤细,水袖飘扬,迈着轻快的步伐,与乐声合奏。
泽地的女子还真是个个生得水灵。
莳花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另一只手的指尖随着乐声的节奏点在案几上。
她盯了半晌,被身侧小表妹百无聊赖的抠指甲声打断,无奈地看过去。
“个个宛若神仙妃子般的,还不够你看么?”
余幼仪瞥了一旁的沈栖影一眼,又凝了她一瞬,哀叹了一声,幽怨地想,一个榜一、一个潜在榜一都在身边了,哪还有心思看那些庸脂俗粉呀?
莳花没再管她,只又被渐起的音乐勾走了魂,口中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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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叹道:“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接着,她便感到手边的茶杯被人拾去添了口新茶,水流落下的声音静下,她侧首看向身旁人。
沈栖影恰巧将这杯茶递还到她桌上,眼神凝着她,说:“莳女郎若是喜欢乐器,可常到我府上,对于琴筝,我虽论不上精晓,但也略懂一二。”
莳花闻言,颇感惊奇地望向她,道:“沈女郎竟会两样么?”
余幼仪在一旁,瘪瘪嘴,不情不愿道:“沈女郎的琴筝是京都双绝,各家小姐们可是挤破了脑袋想入她府上品味一二呢。”
装,接着装,还“略懂一二”!
莳花未觉,就势又夸了两句。
“莳女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沈栖影勾起嘴角,问。
余幼仪紧张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完了完了完了,这个可怕的女人要开始炫耀了,姐姐若说不出什么,可是要被嘲讽的!
可是莳花自那日纵马入府后,基本上都没怎么出门,只要自己踏足其闺房,看到的就是她睡着的剪影,能醒着都算不错了。
姐姐称其为“春困”,说她历经一场“劫难”,这是在修复己身。
倒也有例外,不过是拉着余府的厨子研究新菜品,央着他上些新花样。
女子抿了口茶,看了看自己。
其实作为一个打小被逼着报众多兴趣班的多才多艺的现代人,琴棋书画她都稍有涉猎,却算不上精通,毕竟不是铁饭碗,但她又不可能把写话本这件事说出去,马甲还是要护的。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吐出“骑马”两个字。
沈栖影微微愣神,同样惊奇地望向她,道:“泽地少有女子善骑,倒是炎地人性情火辣直爽,尤爱骑马。”
莳花眯着眼笑了笑。
泽地水乡,女子确实多温婉柔和,但她的马术可不是在炎地学来的,而是随身从现代带来的。若非必要,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炎地那个糟心的地方。
沈栖影又问:“不知是否有幸从旁观赏一二呢?”
难为你了,还用“观赏”一词。
莳花拍了拍一旁紧紧抓着她的余幼仪的手以示安抚,接着冲人客套道:“有机会一定。”
说完她就支起下巴继续观看歌舞表演了。
笑话,被人看着骑马跑来跑去,那多尴尬,她希望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
鼓声渐弱,乐鸣也随之湮没,曲半,安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大殿,仿佛全世界都歆享了这份安宁。
女子在这份安详中,缓缓阖了眼,昏昏欲睡。
手脱力后失去支撑,她终于点了下头,恍然醒来。
伴随着乐声清晰重燃,鼓声愈发密集,扫弦而过之音也再次明响。
莳花抬起眸来,在这重重奏乐间,感到隐隐的被注视着的异样感。
她侧首往上座望去,只见不远处,君后下方坐着一个女人,正将怨毒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莳花不动声色地回望,但那女人的视线却并未与她相交,又似乎是在透过她盯着别的什么东西,但眼神不外乎是愤恨的。
她们先前认识吗?
原身不会欠了她八百万两银子没还吧?
还是她身上有鬼附着?
任她怎么看,那人的目光还是死死追随着她,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最后连余幼仪都注意到了。
“这谁啊?”莳花往嘴里投了块糕点,漫不经心地问。
余幼仪被那狠毒的目光惊得打了个哆嗦,结巴答道:“那是主君的……淑夫人。”
原来是后妃啊,那她为什么盯着自己?
莳花又抿了口茶,将喉咙口的东西咽下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是八百万的话,凭她现在钱袋里空空如也的程度,该怎么还?
后半场莳花几乎是在那道怨毒的目光沐浴浸润之下度过的,殿前的仙乐无法入耳,案前的糕点也索然无味。
她木然地站起身来,随着人潮涌出去,与沈栖影道过别后,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上了来时的马车。
沈栖影最后还问她来不来四月初的飞花宴,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可不敢再被那淑夫人看见了,差点在她眼皮底子下死上那么个千百回。
行在颠簸路中,莳花还询问过表妹的看法,希望旁敲侧击出来原身与那淑夫人有什么过节。
结果余幼仪小心翼翼地说:“或许是姐姐太美了,淑夫人见到的第一眼就深深嫉妒上了你?”
莳花闭眸,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