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淼顿时给震得靠在椅圈中,面色一阵一阵地泛白。
“狼妖比狼更凶蛮!有了相中的母狼,认死了就不松口,又生性多疑,但凡靠近他相好的活物,一个不留,尽数咬死!我在魔界时,赶上狼妖发情,亲耳听过他们打架,惨烈张狂,从邬山那一侧传过来,几天不休!”
“您这山上并没有其他狼吧?他只会当自己是狼王!狼王发./情,百无禁忌,等到他爱上哪个女娥,就是山上大难临头之时,您养的所有可爱灵物,走兽飞禽,说不准哪日无端地就没了,可能连您自己,都被他猜忌!”
“那绝无可能。”姬清淼强撑着面色,冷笑,“他做兽的时候,就全心信赖我。”
“我最怕的就是这事!”鸠武见她仍不信,恨铁不成钢往地下一指,“他认死了您,说不准就发./情到您身上。狼妖重欲,您晓不晓得?贪婪暴虐,您晓不晓得?他们想要一个东西,不得手不罢休!若想要您,您怎么办?”
“那不可能……”她怒得语无伦次,什么也听不进了,“那不可能!”
“殿下!我的话您要听啊!”鸠武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回头,金刚似的脑壳敲钟一般当的一声,“不然,等到那狼满天下嗅您的气味,伺机骑跨,就晚了!”
“护法,”聿九檀不由分说地截住,“慎言。”
姬清淼怒得连额上神印都浮现了出来,殿外阴日轮霎时光芒大盛,偏殿里亮得一片白,外头一阵惊呼。她晓得这是又引发了忿恚戒,扶着额头强自平复。
聿九檀此时递了话:“那么,以护法之见,如何是好?”
鸠武再拜首:“送下魔界,交给狼母抚养。”
半晌,姬清淼疲乏已极,也无话再反驳,头晕目眩,道:“下去吧,我多想想。”
*
露华殿内。
相看大会因酷暑而暂时中止了。大殿之内无人,穿堂风呼呼而过,将方才殿里淤积的人味冲了个干净。
姬弗有拎着木剑绕大殿四下走了一圈,东嗅嗅西嗅嗅,确认此处无任何机关埋伏,缓缓将木剑挂在腰上。
他习惯守卫她。她所至之处,他每个角落都要查,都要验。
遑论,这里有那么多,他压根不认识的,恶心男人。
这么多生人在此,他务必保护她。
他扯扯领口,抻抻腰带——做狼的时候,不用这玩意,眼下用了,还不习惯——大步走去王座旁,抱臂等候。
大殿之内静得幽幽,风里有丝丝凉意。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头顶华灯的流苏如莲花一般洒开,青瓷巨瓶中种的花草,枝叶垂落,簌簌发着一点响声。
有些声音,只有狼的耳朵可以听到。
比如灯笼打转、流苏晃动、花草作响。
忽然,他听见这殿里某处,仿佛有潺潺的水声。
露华殿中不该有水。
他警戒心骤起,两只狼耳唰地从发里窜出来,按着剑柄,一步一步,踮足往声音来处去。
走去殿外,绕过回廊,穿过草木葳蕤的后花园,便见后花园正中,层叠迂回的假山之间,有一处,荧荧冒着青瓷蓝的光,映得那多孔的太湖石都泛着光的涟漪,漩涡般的水声,正是自那地方传来。
他眯着眼睛缓步逼去,细辨风中每一丝气味。
后花园中无人,唯有一些虫鸣、鸟啼和花草声,那水声也就愈发明显。他循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入了假山。
假山之内,错综复杂,幽不可穷。四处皆是太湖石,从一个窟窿望进去,还有无数窟窿。
姬弗有四下一辨,就有些暴躁,这破地方,要是那帮神仙进去,大约根本出不来,在娘亲的领地放这种东西,谁放的,要做什么?!
他嗅着水味,一路直奔假山中心而去。
绕过最后一座嶙峋的石峰,他眼前哗地一闪,是一块顶天立地的奇绝的太湖石。
巨石之前,繁花之中,一扇拱形的、发光的水镜,兀自矗立。
说是水镜——似乎又是水幕,水流潺潺不绝地自最顶端往下淌,仿佛一面润滑的银带。
然而这水幕凭空高挂,既无起始,又无所终,就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地挂在这,他咬着后牙谨慎地逼了几步,终于是没敢靠近。
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那水镜原本簌簌的水光缓慢地糊作一片,渐渐地,连水流的纹理都瞧不见了,化为一片蒙蒙的白光。
再停歇下来时,水未止,水幕却已经平整澄明,兀地,映出他身形。
姬弗有原本正欲退避,却鬼使神差地迈不动步了。
他挠着脑袋,纳闷又新鲜地走近前。
这是他吗?
身量修长,双肩宽阔,腰身劲瘦,腿却长。
从前,他记得,他腿很短的,到快死那日都只够瞧见桌子底。他习惯了只看见鞋、纷乱的脚、低矮的地面,他钻洞不需要低头,看土路和杂物比看什么都清晰。
如今,他竟然这么高了。
比娘亲还高。
今日抱她,连他自己都不习惯。从前一直被他依赖仰仗的人,一下子到了怀里,她那样娇气,甚至得仰视他。
并且——他凑得更近些,到那镜子前挤眉弄眼。
并且,他真有了一张人脸了。
这可真稀奇。从前,他做狼的时候,也曾想过,他的五官,若依照娘亲的方式来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一直想象不出来。
未想到,他那双灰黄色的瞳仁,变为人,是浅浅的琥珀色;长长的嘴筒子,变作鼻梁,笔挺悬直,但好短,什么都戳不着;一口獠牙——他龇着牙——就只剩两颗虎牙有小尖尖了。
他退开两步,对着那水镜揉自己腮帮子。
他现在是这个样子了。
无怪,今早,他乐呵呵地去跟狗打招呼,那狗哈着气叫他滚。
他无法再跟狗混在一处了,他喘着气茫然地想,它们不再认他了。
现在,他是人了。
他陡然来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欣喜若狂,汪的一声就开始绕着水镜狂奔。
他是人了!是人了!跟娘亲是同类,他们生得相近,言语相通,娘亲会的他也可以会,娘亲能玩的他也可以玩,他再也不是一个只能追随她的影子了,他们可以并肩!
他又大笑又长嚎,跑一会不自觉地就化了狼形,再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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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又忽地变回人身,一圈一圈发疯地转,跑啊跑啊跑啊跑,不知多久,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跑完了,疯够了,水镜附近静得一片悄然,他心里面突地一紧。
抬起头仰望天顶的阴日轮。
阴日轮依旧炫目耀眼地高挂在蓝天正中。
他此时才觉出有些不对——他循着气味入太湖石阵,花了些功夫,到得这水镜前,又犹豫踌躇了一会,后来又在此疯玩了半刻。怎么这些时间过去,阴日轮的方位变也未变,灯笼似的不动地方?
石阵之内依旧一片寂静,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他想不通,来来回回地计算大约的时间,又觉得自己仿佛多心了,也许不过是他以为过了一阵子,实际并没有?
忽然,脑子里又一个霹雳般的念头,噼啪地劈进脑袋。
这时候才想到,露华殿内,也许又开始相看了!
他大意了!
那么多居心不轨的臭崽子围在她身侧,不知道有多少在打她的主意!他咬牙冷哼一声,没时间了,娘亲比任何事都重要,他掉头就匆匆往假山之外走。
可是,走着走着,却越发的……不对劲了。
气味倒是一如往常,娘亲的气味,他闻得见,此时应该在玉女宫中。
可是,怎么在玉女宫?
且,愈往阵外走,天色也愈发不正常了,他望着繁星密布的夜幕想。
他入假山时,刚刚正午,娘亲他们在偏殿歇凉。就连方才也是日头高挂。怎么这一会,天就黑了,娘亲就从露华殿走了,那般隆重的大会,怎么会眨眼间说不办,就不办了的,怎么,难道已经结束了?
天顶正中的阴月轮,此时盈为一轮满月,意为,已将近子时。
他心中直道不好,慌乱之中倏地变回狼身,如一片乘风的柳叶般直往玉女宫中钻去。
子时,玉女宫仍灯火通明,姬清淼还未歇下。
他立在灯火煌煌的琼宫之外,直觉地有些忐忑,提着步子,小心翼翼上了长阶。
蛾眉远山见了他,讶异至极:“小狼,怎么……”
他来不及在乎其他人,看也不看,径直越过两位值宫女娥,推开殿门,跨过门槛。
一进去。
娘亲坐在榻边哀哀垂泪。几步开外,聿九檀坐在琉璃灯影里,置身事外地看他的文书。
然后在他娘亲身侧。
坐着一个鹅黄衣衫、高马尾、面容俊俏的少年郎。
肩上落着一只黄鹂鸟,揽着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地拍她的背,要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替她拭着泪,轻轻地劝:“莫哭了,殿下。……皇子会回来的。您别急……”
姬弗有两步就踏上前,面容刚自屏风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当即弹剑出鞘,戾气横生:
“你又是谁?!”
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不绝。
姬清淼抬起眼,眼圈肿得仿佛粉桃,见了他,先是茫然,后是欣喜,之后又是劫后余生,最后勃然大怒,一下把手上捻着的手串抽到地上,手指尖颤抖地指着他:
“孽子!走了几日,说也不说一声,还知道回来!你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