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站定。
他今早开车送邱蔓上班后,回到家,打扫。
婚前,他的家就干净得有悖于对单身汉的刻板印象,但打扫只是他被父母培养出的习惯而已,今天是第一次,他乐在其中。
洗衣机里有邱蔓出差穿的几身衣服,昨晚太晚了,没洗。
他操作按键发出的滴滴声,悦耳得仿佛仙乐飘飘。洗衣机运转后,他又驻足了一会儿。邱蔓和他二人的衣服从今往后都会在这个滚筒里翻搅,但愿她和他的人生也能像这般难舍难分。
去阳台晾衣服时,罗焱看到晾衣架上有三件邱蔓的贴身衣物,一上,两下。
其中一上一下,是邱蔓昨晚洗澡时,顺手洗的。
当时,她还隔着卫生间的门嚷嚷,要罗焱记得买内衣的专用洗液。她嚷嚷完,罗焱就用手机下单了,今早就送到了。
还有“一下”,是淡紫色的。
罗焱不难推测,是他被“打入冷宫”,在沙发上半睡半醒时,邱蔓洗的。
至于为什么洗……
昨晚邱蔓跨坐在他身上的情景,罗焱想回味,又不敢,不敢回味,又身不由己。邱蔓不止一次说他“定力差”,他第一次听觉得是血口喷人,第二次听也不服,现在不服不行。
现在他穿着家居裤,好处是不像昨晚的西裤那么束缚,坏处是一目了然。
未免自怨自艾,他将目光从淡紫色上移开。
却也没好到哪去地落在了邱蔓的内衣上。
他不懂那个款式叫无痕,只觉得是光滑的肉色,没什么款式可言。
他也不懂那叫裸色。
光滑,也只是他视觉上的判断。
他没碰。他只是拿住衣架的一端,把它从晾衣架上摘下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连肩带都没碰。
“你坐啊。”邱蔓从咖喱锅里拣了一只虾夹到罗焱碗里,一抬眼,看他还像电线杆子一样杵着。
罗焱这才坐下:“明天想吃什么?我做。”
“酸菜鱼。”邱蔓又补充,“要黑鱼。”
类似这样的问题,邱蔓从来不会说“随便”。
从小到大,罗焱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想玩儿什么,她都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她并非以自我为中心,在集体中,她谦让、随和。只有对亲近的人,她才会随心所欲地表达。
然而亲近的人,邱蔓不只有罗焱一个。
比如还有她的初恋许其修。
当年,邱蔓和许其修才确认恋爱关系,第一次约会说好去游乐场。前一天,邱蔓紧张得不行。罗焱给她出主意,说如果是四人约会就好了,人多不冷场,又有朋友照应。
邱蔓觉得是个好主意,但盘算一圈,她的朋友要么单身,要么没时间。
罗焱毛遂自荐:“你不考虑我?”
“你?你有女朋友?”
罗焱没有。
但如果他没有女朋友,他就不能加入邱蔓和许其修的约会。
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有”这个字。
被他赌赢了,邱蔓误会了他的沉默:“谁啊?我认识吗?你们学校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罗三火啊罗三火,闷声大干事儿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你不认识。”
“明天就认识了!”
四人约会就这样敲定了,邱蔓的紧张烟消云散。
转天,三缺一。
罗焱对邱蔓和许其修面不改色:“她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那……”邱蔓是好心,“那你回去吧。”
她不能让罗焱为了照应她,做个电灯泡。
罗焱低声:“我来都来了。”
许其修也是好心:“那一起吧。”
他大邱蔓和罗焱两岁,颇有学长的风范。
所以三人之中只有罗焱“没安好心”。他给邱蔓出四人约会的主意时,就计划到了这一步。
气氛不算尴尬。
罗焱以旁观为主,看许其修对邱蔓无微不至,看邱蔓虽然紧张,但并不装模作样,想吃火爆大鱿鱼,想再玩儿一次海盗船,想在这里、那里拍照,这样拍,那样拍……有什么,说什么。
邱蔓为了不冷落罗焱,时不时跟他搭话:“你女朋友喜欢吃什么?你女朋友敢玩儿过山车吗?你女朋友喜欢拍照吗?”
罗焱编都不编:“她随便。”
邱蔓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思都放在许其修身上,剩下百分之一根本没看出来罗焱是在交白卷。
游乐场里的项目大多是两人座。
罗焱不争不抢——他一没有争抢的立场,二没有争抢的胜算。
他安于落单,明里暗里都没有做任何不利于邱蔓和许其修关系的举动,堪称为邱蔓的第一次约会保驾护航。
后来没多久,罗焱被“女朋友”甩了。
邱蔓见都没见过,对她的印象仅限于罗焱说不管问她什么,她都说随便。
邱蔓开导罗焱:“分得好!她张嘴闭嘴只会说随便,不是没主见,就是难伺候,分就分了!还有一种可能,她对你根本就不上心!你这么好,她都不上心,她根本就没有心!”
谁没有心?
罗焱的不动声色之下是波澜壮阔:到底是谁没有心?!
至此,罗焱的“初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罗焱的第一任“女朋友”,在邱蔓的认知里无名无姓,绰号随便。
罗焱认可邱蔓的看法。在亲密关系中,“随便”几乎等同于扫兴。他旁观她的每一段亲密关系,失败的原因形形色色,但从不包括扫兴。
罗焱往坏处想,邱蔓对许其修,对姓段的、姓卢的,一律不扫兴。
但往好处想,在这方面,他能和邱蔓爱过的男人们分庭抗礼。
甚至,他是他们的鼻祖。
邱蔓和他还是孩童时,她就会说想吃他的冰棍儿,想玩他的变形金刚,想给他梳小辫儿,想看他系鞋带——他先于她学会系鞋带,想看他引体向上——他还不到五岁,只能挂在单杠上。
如今,邱蔓说想和他结婚,想睡在双人床的左边,想让他被衬衫和西裤“五花大绑”着做,想叫停,不想说爱,只想说合作愉快,今天想和他分享咖喱锅,明天想吃他做的酸菜鱼,她二十七年如一日地对他畅所欲言。
这样想,至少让罗焱聊以自慰。
二人有来有往地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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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就在罗焱以为躲过一劫时,邱蔓又想起来了,赤脚在餐桌底下踢了踢罗焱的小腿:“你是不是动我内衣了?”
“什么内衣?”罗焱又是能拖则拖。
他本来就做贼心虚,邱蔓还碰他……
新婚二十四小时不到,他的定力像是破罐破摔,根本碰不得。
邱蔓话锋一转:“你把腿伸直。”
罗焱不懂邱蔓的意图,但肌肉记忆让他服从。
邱蔓一年四季手脚总是凉,她踢了罗焱的小腿,隔着他的家居裤,感受到他暖烘烘的体温,就让他把腿伸直,她赤脚往他裤脚里钻。
小时候,她用他取暖是家常便饭,冬天在楼下打雪仗,手往他脖领子里插,夏天在家吹着空调看动画片,脚往他肚子上搁。
有了两性意识之后,她在肢体上和他保持了距离。
如今做了夫妻,天经地义。
罗焱从脚踝到小腿,感受邱蔓凉丝丝的脚趾一伸一缩地前进,紧接着是脚心,搓着他得寸进尺,直到他的裤脚被撑到极限。
两害相权,为了转移肢体上的注意力,他不得不回答邱蔓关于内衣的问题:“动了。”
“你给我放哪去了?”邱蔓边吃边聊边暖脚,三不误。
“挂回去了。”
“挂回去了?挂哪去了?”
罪犯会下意识地看向犯罪现场,所以罗焱下意识地看向阳台。
邱蔓跟随罗焱的目光,先是不解,而后缓缓放下筷子,坐直了腰板:“我是说,我放衣柜里的内衣,找不到了。”
“放衣柜里的?”罗焱斩钉截铁,“我没动。”
邱蔓小时候,隔三差五找不到雨伞、跳绳、红领巾……哪样都没丢,喊罗焱找,他一找就能找到。长大后,她也常常干出类似于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事儿,是这方面的惯犯。十有八九,今天也不例外。
家里没进贼,内衣也不可能长脚,只能是她又睁眼瞎了。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阳台这一关,罗焱要怎么过?
“放衣柜里的没动……”邱蔓明察秋毫,“那就是动晾在阳台上的了?”
不打自招。
罗焱再否认,也只会像死鸭子嘴硬。
他索性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匆匆干掉:“我去洗碗。”
这是让邱蔓高抬贵脚。
寄希望于惹不起,躲得起。
邱蔓好说话,把脚从罗焱的裤脚里撤出来,给他自由,却在他起身后,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屁颠屁颠跟着他进了厨房:“你拿我内衣干嘛?”
罗焱只有自己的一只碗可以洗,翻来覆去地洗。
邱蔓歪着头看他:“干嘛不说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罗焱消极抵抗。
“你不会给我弄脏了吧?洗了吧?”邱蔓的嫌弃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要不那件就送了你吧,我再穿也怪怪的。”
罗焱一只碗洗到最后,像是在盘它:“说完了?”
“还差一句。”
“说。”
邱蔓细嚼慢咽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递给罗焱:“我给你买了X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