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暂时陷入了微妙的僵持,李傅和李讯两人都没有再主动辩解。
尽管殿中明亮的灯光刺眼,但已经是半个夜晚过去,又是连着熬了好几宿,齐圆也撑不住有了困意。
她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瞄了瞄周围。
皇帝在阶梯之上面高高坐着,许久未说话,不知是在思量着什么。
而阶梯之下,李讯的脸红肿的像个猪头,整个殿里都充斥着他的哭声哀嚎声。
众臣们也都只是各自站着,没有人敢对这一事件出声。
殿内的气氛诡异而又凝重。
齐圆叹了口气,自知此时万万不是休眠的好时机。
她拢了拢身上盖着的宽大衣袖,此时作为灵兽,齐圆终于体会到了身体小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只要缩一缩就可以躺在方逸诚软软的胸膛前,还有上好布料盖着。
齐圆还想再抬头看方逸诚一眼,但实在耐不住她的眼皮开始打颤,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实在是忍不住想浅眯一会,但耳边全然是痛苦又撕裂的哀嚎,不管怎么捂住耳朵都挡不住。
方逸诚正垂眸不知盘算些什么,可听到了怀中小兽的哈欠声,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随即便向后看去。
李讯正哭爹喊娘,他一会弯腰一会抬起,像一条狡猾的宽面在磕头,在抬起头时正巧对上了殿前男人的冰冷视线。
他浑身一寒,彷佛又回到了昨夜在石口村被抓住时按在地上的时候。
李讯浑身打了个哆嗦,把嘴巴抿了起来,本刺耳的哭泣声也降低下去。
方逸诚见他停下,便也收回了视线。
刺耳的嚎叫声终于消失,齐圆眯缝着眼睛,放松下来趴在男人的手臂上。
众臣也都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皇帝沉默着,那殿中便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口。
皇帝面色凝重,依旧一下下点着案几上的法器。
微弱的哒哒声在浩大又安静的宫殿中回响,每一下都像是敲中了殿内有罪和无罪之人的命脉。
许久,他终是开口:“来人,先把李讯压下去。”
话音落,本低着头的李讯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他控制不住哭声但又想起了刚刚男人的眼神,只得把哭腔咽回肚子:“圣上,圣上!我检举了李傅!那我是不是就算戴罪立功了?求圣上开恩呐!求圣上绕我一命!”
可这一次皇帝却没有再给他机会,旁边的侍者见状,便服从命令,和刚才一样地拽住李讯的肩膀和胳膊就要把他拖出去。
“圣上!圣上开恩呐!恳请圣上开恩呐!”
“我是被胁迫的!拿百姓的粮食不是我的本意!我是个好人啊!圣上!”
李讯的求饶声不断溢出,皇帝只是冷冷道:“如若国师李傅真的威胁你做这些,那算是你立功一件,不过这与判决你参腐一事也不冲突,先去天牢反省就是,如若你所说的证据真实,那朕自会再召见你。”
皇帝说完,李讯那臃肿肥胖的身体已经被拖出大殿,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与他满是泪水的脸被大门隔绝。
“嘭”的一声,殿内终于是安静下来。
事件的一位主人公处理完,紧接着就来到了重要的第二位主人公。
“李傅,”皇帝没有停下,接着宣判对国师李傅的决定,“现如今证据未定,但你与贪官李讯确有亲眷之关系,也不少有威胁指使他作恶的可能性。”
皇帝话音落,跪在地上的李傅立马瞪大了他那浑浊的眼睛。
他瞳孔骤缩,整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傅举在胸前交叠的手还未放下,他张着嘴,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又没有机会说出直接被皇帝打断。
皇帝接着道:“在朕派人去到李讯所住的府邸寻找证据的时间里,你就好好地待在你府中休息,朕会派人跟着你,不管李讯所说是真是假,你都不可再做些小动作。”
本来闭目休憩的齐圆也听到皇帝的判决睁开眼睛,她看向一旁假笑国师。
此时假笑国师脸上的表情之精彩程度不亚于电视上看到的复杂反派。
齐圆不禁惊叹于他的好表演。
她撇了撇嘴,心道,这人的演技要放在现代也得拿个金扫帚,要不是她早就知道实情,要快要被这人骗过去了。
看来不是混蛋的范围变了,而是坏人老了也一样是混蛋。
但皇帝所说的“休息”,实则就是关押,现在皇帝便直接将这假笑国师关在自家府中,那还有什么好时机能将他暗杀小瓜两次的狠毒事件说出来呢?
齐圆煞有心事地拧起眉,而身后的男人不知是不是有了心灵感应,抬手揉了揉正思考的齐圆的脑袋。
这一次,齐圆想得太深入也没有躲。
大殿中人们都各怀心事,没有人敢对此判决率先发言,而李傅作为主人公,竟然也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但又深深叹了口气。
“李傅,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想认的?都可以,朕再给你一次主动认罪的机会。”
皇帝挑眉,还是给了李傅解释的机会。
但李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无奈地低下了头。
皇帝盛口一开,那便无处可辩。
此时若是再一味地解释那没心肝的狗崽子所说的话,那他李傅便落入了圈套。
李傅低着头,眸光中暗流汹涌,似是藏匿着深不可见人的谋略。
皇帝扬了扬下巴,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朕不会随便冤枉你,你对国家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若李讯所言是为保命的虚话,那朕绝不姑息,行了,你若没什么想说的,那就下去吧,能证据查明,若全是虚言,那朕自将还你一个清白。”
方逸诚听着皇帝所言,心中明白了他的话中深意。
只不过...直接如此,还是太过明显了。
方逸诚微微蹙眉,他瞥向一旁的表情复杂的李傅。
但李傅这样容易沉浸于自我中的人,就算是到了如此危急程度,也不一定能听出皇帝话中深意。
听不出最好。
除了李讯一事,只有听不出才会有说出第二事件之真相的机会。
皇帝说着,挥了挥手,随之便走来几名侍者,规整地站在李傅身后。
毕竟李傅还是堂堂国师,地位皆不是他们可比,侍者们在等他主动起身,在他们的看管下离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可这一次没多久,李傅却没有起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圣上,臣从未威胁李讯做过此等毒事,臣愿为圣上,为国土百姓,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有利于国家之事,就算是豁出性命,臣也都愿意做!”
李傅说着,众大臣脸上的表情也各有不同。
不过明明是有利于李傅树立形象的话语,皇帝和方逸诚眼中的紧绷不约而同有一瞬松懈下来。
李傅几乎是大吼着说出了这些话,他再次抬头,额前一片通红:“臣只求圣上相信!臣恳求圣上明察——”
“放肆!”
还没等李傅说完最后一个字,皇帝猛地一拍案几,重重吼出声来。
一瞬间,众臣子也通通抬起了头,他们不明白是又发生了什么。
而原本还在说着为国奉献的李傅也忽地被皇帝突然的震怒惊的一怔,他的眸光几变,最终还没等平稳下来,阶梯上满脸怒意的皇帝便再度开口。
“好啊,李傅,真是好啊,”皇帝的声音也提高上来,他深深瞪着张口就来的李傅,心中早就清楚他虚伪的面目:“都说到这儿了,李傅,朕给了你那么多认罪的机会,到现在为止你还是什么都不愿说!还是沉浸在自己表演的伟业里面!”
“......”
李傅嘴瞳孔骤缩,但在这个节骨眼,却又什么都不敢轻易说。
怎么回事?
他所说的所演的难道出现了漏洞?
不可能啊...
李傅看着皇帝愤慨的表情,额前出了一层冷汗。
现在情况,他只能暗中先派在元波的手下在皇帝的人派去前,将李讯书房中所装的证据取走,甚至是掉包。
除了这一样,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些个大臣面前再装一次好人。
到底是哪一句话出了纰漏?
李傅垂眸又抬起,怎么想都想不通。
皇帝摇摇头,似是对李傅十分失望:“你口口声声说愿为国土奉献一切,那在南方洪涝灾害发生之时,你派出心腹杀害朕派往谷凌发放赈灾粮的无辜士兵,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说着,将早已在案几备下的一摞密信取出,重重扔到地上,扔到了李傅的面前。
“啪”的一声,那摞密信擦着李傅的脸划过,掉在地上,他微愣,刚想伸手去捡,皇帝却再次开口:“恳请朕明察?哈哈哈...好一个明察!关于李讯所说的证据确实还要查证,除了你派山鹰等人截杀众多士兵,多次派人暗刺翊王之事,你又该如何解释?!”
“长年暗中培养怨气缠身能使用法器的刺客!你以为这些朕都不知道吗?!”
明明是极度愤怒下说出的话,可皇帝却笑起来,他边笑边用手隔着空气点了点李傅:“李傅,你好大的胆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脏事!”
此话一出,本什么都不知道的大臣们都惊诧起来,那些士兵可是专门负责运送赈灾粮而去的,李傅怎能将他们杀害?!
他们纷纷看向在殿中央跪着的李傅,而此时李傅脸上的表情也精彩极了。
有无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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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恼羞成怒,真相被揭露的羞愧,甚至还有他们所看不懂的无声的,像是威胁的东西。
李傅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阶梯上的皇帝。
明明他的安排都那么完美,方逸诚能从谷凌金蝉脱壳暂且不说,但为何山鹰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难道...
李傅在心中似乎突然想通了些什么。
但很快,又是“啪”的一声,在皇帝手中,同样的第二摞密信被抛了出去。
那摞密信没有绑系,在空中飞散开来,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落到了殿中各处。
宫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众臣子目瞪口呆看着满地的写满黑字的白纸,又看向皇帝,不知是该不该捡起。
一位年长的大臣率先拱手,他问道:“圣上,这...”
皇帝垂眸,明白他的意思,轻微一颔首表示准许。
众臣子这才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纷纷捡起地上的一系列密信来,他们面色凝重又震惊,匆匆阅毕后,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满是骇然。
紧接着,附议之声便如潮水般涌起,一位大臣手中正拿着一张四四方方不算大的密信:“六月二十七日晚,于谷凌第一山脉口处蹲守,彼时翊王一行人会从此处经过,势必拿下翊王项上人头...”
那大臣满脸惊恐,颤抖地读着信中所写之语:“这,这,这是谁胆大包天写下的刺杀信?!难道...”
那大臣说着,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傅。
李傅正一脸惊诧地攥着地上的那一摞密信,根本顾不上解释。
这上面,全都是多年来他与安插在各地的刺客所通书信。
而老臣口中所读,是他在前几日知晓翊王将亲自带人前往谷凌时连夜给正在谷凌做事的山鹰写去的亲笔信。
但山鹰聪明,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封证据呢?
李傅瞬间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牙关,他手指颤抖着将手中的密信攥成了一团。
除了山鹰,这些其他信件也早就该被销毁了才对...那些个被他在全国各地找来的刺客小鬼们可都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每一个...每一个小鬼,他李傅都是观察后才带回培养,对于他们的家庭和经历都是了如指掌,在为成为他的人前通通服下了剧毒之药,若是不听话那就只有等待毒发这死路一条!
他们的家人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难道他们不想活了吗?!不想让家人活下去了吗?!
李傅大惊,此刻他的脸上终于再也挂不住那副面无表情的冷静样子,他愤恨地攥着手中密信,看向一旁的方逸诚。
方逸诚也正偏头看着他,但与此时的李傅不同,方逸诚此时无比地冷静,甚至还对着大惊失措的李傅勾唇笑了下。
这一笑,也更将李傅激怒。
李傅眼珠飞快转动,但还是采取了最笨的方法,他嘴硬道:“圣上!臣不知这些书信是从哪里来的,虽说字迹与臣一模一样,但圣上也不能仅凭字迹就相信了啊!臣从未——”
“可不止有国师大人您的书信,”另一位大臣突然打断了李傅的苍白的狡辩,他哼了一声,读起了手中的那封密信,“我手里这一封所写的是,一个名叫辛和之人所写下的指认国师的内容!”
“信中所写,辛和出自北方的一小山村,因能够使用法器而被国师掳走,并以家人性命来强迫他吃下毒药,以及逼他为国师李傅卖命!”
那大臣读着,浓黑的眉毛都竖了起来:“辛和在信中说,李傅逼迫他为利害了整整十三条性命,最后被在第十四次任务途中被翊王亲手抓住,翊王将他的家人救出,但他体内的毒实在解无可解,他没有活路能走,但为感谢翊王,便也这封亲笔信来作证!”
“......”
李傅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大臣与大臣手中的密信,眼睛瞪大极大:“他...他这是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如此混账事!”
李傅怒吼而出,他再次将身体转向皇帝,辩解道:“圣上,圣上不能仅仅因为几封无名无份的信就这样往臣身上按罪名啊...”
一旁的大臣听李傅这般说辞,不知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将这国师拉下马还是为了什么,立刻站了出来:“李大人此言差矣,难道大人是不相信圣上亲自搜集而出的证据吗?”
“难道李大人是想蔑视皇权不成?!”
“...怎可能?!我只是——”
“先生说的极是。”
还没等李傅胡言乱语地解释,沉默许久的皇帝抬眼冷冷道:“只是简单的几封书信的确不太足够,还需要点更明确的东西。”
李傅听着,眼中一愣。
“来人,”皇帝抬手,眸中带着些许愤慨,“将翊王殿下找到的人都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