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原本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的于母下意识抬起头,当发现真的是自家门在响时,她站起身匆忙打开了门。

    看着门外站着的四位陌生女性,于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你们是?”

    云深对她点了点头;“你好,我们是于百合的朋友,听说了周哲的事情,特意过来看看她。”

    听云深这样说,于母脸上的苦涩更深了些,但还是礼貌地将人迎了进来:“哦,是百合的朋友啊,快进来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快帮忙劝劝她吧。”

    说着,于母的声音有些哽咽:“自从小周没了,这孩子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不吃不喝的,人都要瘦脱相了。”

    坐在另一边沙发上抽着烟的于父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似乎有些怨气:“哼,什么小周!我看他就是个祸害,自己死了还不够,把我们好端端的闺女祸害成这样!”

    于母摇了摇头,苦着脸瞪他一眼:“闭嘴吧你,说什么浑话!那孩子也够命苦了!”

    于父哼唧一声,别过了头。

    于母带着几人走到了房间过道里,敲了敲于百合的房门,喊道:“闺女,你朋友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吧。”

    但是屋内始终没有动静。

    于母无奈地看了云深一眼,云深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响起:“于百合,周哲托我给你带句话,你不想听吗?”

    原本安静的房间里顿时传出来砰的一声声响,紧接着是有些虚浮但是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呼吸后,门被猛然打开,一个枯瘦的身影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是于百合。

    她头发散乱,脸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干裂,眼窝微微下陷,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死寂,像是一枝即将枯萎的花。

    她张了张嘴,带着许久没有说话的嘶哑:“你……你说阿哲托你给我带话?什么话?”

    “进去说吧。”云深向房间内走去,清平清安亦步亦趋跟着她。

    陈雅最后关上门,对着于母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姨,你放心,我们会劝她的。”

    房间没有开灯,很暗,云深直接按了墙上的顶灯开关,啪的一声,光芒大盛,于百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干涩的眼角因为灯光的刺激沁出了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于百合适应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下一秒,她的瞳孔猛然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阿哲!”于百合下意识去触摸眼前出现的身影,她日思夜想了无数遍的人。

    可,她的手却直接从周哲的身体里穿过……

    周哲的表情似哭似笑:“是我,百合,是我。”

    于百合僵住了,手指就这么虚虚停留在他的心脏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于百合的眼角涌了出来,周哲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可滚烫的眼泪就直直从他的指尖滑落,没有停留。

    “抱歉,这次没办法给你擦眼泪了。”周哲笑得悲伤而无奈,似乎还带着几分愧疚。

    于百合使劲摇了摇头,收回手自己开始使劲抹了抹眼角,想将那让自己视线变得朦胧的眼泪擦干,才能好好地看清楚周哲的样子。

    看着周哲完好的模样,于百合不期然想起在殡仪馆看到他的最后一面,那狰狞的伤疤。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摸一摸周哲的额角:“阿哲,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然后,她的指尖毫无意外地穿过一片虚无,停在了半空中。

    周哲的魂体在她指尖探过来的瞬间,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那无形的触碰带来了真实的痛感,看着于百合眼里的心疼,周哲使劲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道:“不疼的,百合,一点也不疼,当时……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他甚至低下头展示自己的额角,似乎想要证明自己没用事。

    可于百合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那是死亡啊……是因为死亡,因为变成了鬼,才会一点伤都看不到啊!

    看着于百合哭,周哲眼里的痛苦更深了些,他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做个鬼脸逗她开心,手里的百合花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百合,百合你看!”周哲双手握着百合花,就像以前哄她那样,试图用些小礼物或者滑稽的小动作逗她开心那样,歪着头,咧着嘴角,献宝一样将花举到了于百合的面前,“这朵最好看的百合花,送给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于百合呀……百合别哭了,笑起来的百合最好看了!”

    看着熟悉的人,熟悉的动作,听着熟悉的话,于百合下意识破涕为笑,眼里却满是悲伤:“笨蛋!笨蛋!”

    “嗯,我是笨蛋,连女朋友都哄不好的笨蛋。”周哲仍旧对她笑,仍旧伸着递出百合花的手。

    于百合抿了抿唇,下意识伸手去接那花,然后惊奇地发现,那百合花竟然能够被她触碰。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枝百合。

    真奇怪,这百合花,怎么好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般,微微泛着暖意……于百合下意识握紧了百合花的枝干。

    周哲则轻轻地松开了手。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于百合轻声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于百合道:“以后,你还会继续给我送礼物吗?”

    周哲顿时一怔,脸上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对不起,百合,对不起……”

    他是一个死人,怎么能和活着的人说以后呢?那是一种拖累。

    于百合似乎察觉到什么,摇了摇头,眼泪滑落,嘴角却努力牵起一个弧度:“不要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知道,你一定尽力了,能够跨越生死来见我,很不容易吧。”

    顿了顿,她眼睫轻颤,似乎呼吸有些艰难,但是再次抬眸时,她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还是说……我一直想你,让你无法安息了吗?”

    周哲浑身一震,急急开口:“怎么会?你怎么能这么想!”

    “是因为我自己啊,是我不甘心,是我自私,是我舍不得你……是我,想要最后见你一面啊……”最后这句话,周哲说的很轻,拳头却握得紧紧的。

    “你的思念不会让我无法安息,但如果思念只会给你带来痛苦,那我便没有办法心安。”

    “所以我来找你,向你道歉,向你……说再见。”

    “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周哲注视着于百合的眼睛,继续述说着,“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但是,我希望,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我们说好了,要去很多地方旅行,去吃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

    “虽然没有了我,但,就算是一个人的旅行,也有同样美丽的风景,同样好吃的东西,百合,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辜负这个世界的美好。”

    周哲说话的声音轻柔,但是每个字每句话清晰地传入于百合的耳中,她捂着嘴,泪流满面,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破壳而出。

    最后,周哲微笑地看着她:“可以答应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于百合使劲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而就在于百合点头的那个瞬间,周哲露出了一个温和而释然的微笑,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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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化,最终化作无数莹白的光点,绕着于百合恋恋不舍地转了一圈,然后,一点点黯淡……

    于百合握着百合花,站在原地,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滑落,落在洁白的百合花瓣上,她似乎要趁着这一次,把眼泪彻底哭干净。

    许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带着周哲来见自己的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带他来见我最后一面。”

    ……

    于母看着主动吃饭的于百合,千恩万谢地将准备离开的云深几人送到了楼下。

    “太谢谢你们了!实在是太谢谢了!”

    “如果不是你们来劝她,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件事上困住多久呢……”

    对于于母的道谢,云深只是微微颔首:“不用再送了,回去吧。”

    于母点点头,笑道:“哎,你们有空常来玩啊。”

    很快,云深再次坐上了陈雅的车,而陈雅,感受着车里的闷热,看着后座上的三人,也终于长长地送了一口气。

    “哎……这事儿可算解决了!我也能继续安心开店了!”陈雅感叹道。

    清平和清安听到她的感叹,露出了一个微笑:“是啊,你终于不用担心店里闹鬼了。”

    车子开始启动,陈雅终于有了说闲话的心情,开口道:“对了,大师,刚才那周哲消失,是魂飞魄散了吗?”

    云深一顿,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只是执念已消,魂归地府了。”

    “哦哦,这样啊,也好也好……”陈雅胡乱点了点头。

    忽然,车厢里响起了几声咕噜声,陈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哎呀,有点饿了,我带你们去吃东西吧!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餐厅!”

    接下来,陈雅便带着云深几人吃了一餐晚饭,等吃完饭,陈雅又给云深转了一笔香火钱表示感谢,还购买了一枚平安符。

    然后,她开着车将人送回了清山脚下。

    等云深几人下车正要离开,陈雅却连忙叫住了她,并从后备箱搬出那盆君子兰。

    陈雅略带着点儿谄媚的笑,将那君子兰捧到了云深的面前:“大师,您之前说这盆君子兰有成精的趋势。我的花店好小的,实在养不了这尊大佛,大师您道观大,您也比我更懂精怪,不如,您把它收了吧。”

    说着,她还用一种“求您了您就收下吧”的目光看着云深。

    云深失笑,但还是伸手将那盆花接过。

    原本清安还想要主动帮忙抱着,云深却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吧。”

    三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始往道观走去。

    回到了道观后,云深将那盆君子兰放在了窗前,轻轻擦了擦叶片上的灰尘。

    清平主动端来了一杯水给兰花浇水,清安则则好奇问道:“祖师奶,你喜欢这盆兰花吗?”

    云深看着那君子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位,名叫君澜的故人。

    她第一次见他时,还是少年时,初听见他的名字,还误以为——

    “君兰?是君子兰的君兰么?”

    “不是哦,是君子兰的君,波澜壮阔的澜。”

    瘦弱的少年对她笑得温和,眼眸亮晶晶的,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

    云深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目光中却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怅然,似有所感的清平清安对视一眼,顿时不说话了。

    毕竟,祖师奶都是活了上千年的人了,能被她称为故人的,只怕是……都不存在了吧,若是寿命短些的,怕是转世投胎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