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都别活!!!”

    黑暗中,男鬼凄厉的声音显得愈发可怖,这种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恐怖感,让陈雅心跳加速,害怕得几乎要厥过去了。

    但下一秒,陈雅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发光的不是灯泡,也不是手机,而是——一枝百合。

    那只百合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着,正散发着温润莹白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十分清晰地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天地,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原本阴冷的感觉也一点点从身上消退。

    云深沉静清冷的脸庞在洁白的光芒下显得熠熠生辉,无比圣洁,那一瞬间,陈雅感觉自己看到神!

    呜呜呜……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陈雅终于大口喘息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发现男人是鬼的时候自己没有贸然揭穿,幸好自己找了大师来处理,不然,她的小命非交代了不可!

    而那片光芒里,那个破烂狰狞的身影,则像是被太阳灼伤一般,下意识伸手挡住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嗬!什么东西!好痛!不要!”

    他下意识向黑暗中退去,云深却握着百合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那温润莹白的光芒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驱逐着黑暗与死气,将每一片被照亮的空间都涤荡干净。

    男鬼一步步后退,最终被光芒逼到了角落,蜷缩成一团,竟然显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身上散发的黑气被光芒蚕食,显露出原本的死状,但是吓人的程度却减轻了许多,更像是一个可怜的伤员,而不是一只发狂的鬼。他原本挡在眼前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露出了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睛,血红的颜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悲痛与绝望,一滴血红的泪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朵散发着光芒的百合,以及握着百合花的神色平静的女子,喉咙里的咕噜声,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痛苦的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戳破这一切,为什么死的人是我,为什么我死在那一天……”他的语气里是无尽的痛苦与不甘,却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于是显得那么可悲,那么可怜。

    云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命运露出残酷的獠牙时,从来不讲道理。

    她只是静静看着躺在墙角的男人,直到他身上的黑气完全消散,平静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说话,眼神死寂地看着百合花,沉默了许久,最终嘴角翕动,吐出两个字:“周哲。”

    在说出名字的瞬间,周哲感觉到所有的记忆开始回笼……

    “你是怎么死的?”云深继续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周哲才缓缓开口:“车祸,是车祸。”

    听到周哲说车祸时,陈雅下意识捂住了嘴,下意识想起了半个月前听到的新闻,就在离这条街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出了一起车祸。

    周哲的目光涣散了一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声音飘忽,像是呓语:“那天,我准备向她求婚,于是我想买一束花,一束用来求婚的花。玫瑰花代表爱情,她的名字叫百合,我当时就想好了,要买十三枝玫瑰,十四枝百合,寓意一生一世爱她……可,在那个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过来,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我就只记得,我要买花,我要向她求婚。”

    “那次,我很顺利地买到了花,可却怎么也走不出街道。再然后,太阳升起了,我再次失去了意识,醒来后,我依旧只记得,我要买花……”

    他的语气逐渐低落下来,花店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是这次,陈雅看着他的目光不再害怕,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怜悯,清平和清安也走近了些,表情中带着几分唏嘘。

    云深却依旧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只是道:“你的执念,就是带着花向她求婚,对吗?”

    “当然,我当然想……”周哲下意识点了点头,脸上又流露出几分苦涩,“可我离不开这条街道,我见不到她。”

    “拿着花,我带你去见她。”云深伸手,将手里的百合递了过去。

    周哲一愣,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刚才还给他带来了痛苦的百合,但是现在,那花的光芒不再像阳光般灼热,而像是月辉般清冷,带着几分凉意,落在他的身上。

    他犹豫了一瞬,见到爱人的渴望占据了上风,他下意识站起来,伸出手,将百合花接过。

    在接过百合的瞬间,他的身上亮起了一丝微光,当光芒散去,站在原地的,又是那个穿着整洁西装、容貌英俊的男人,只是他脸色苍白,眼神哀伤而沉重。

    云深走到门口,推开了花店的玻璃门,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结界,一瞬间,店外斑斓的路灯和车灯的光芒再次透过玻璃照射了进来,街道上带着几分喧嚣与燥热的晚风也吹了进来,一下子就将店内的冷意吹散了。

    陈雅摸索着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电的光照扫过店内的场景,花材和盆栽都被腐蚀成了残枝败叶,而在满地枯花中,唯有角落里那盆君子兰,仍旧带着绿意。

    云深带着周哲走出了店铺,而清平清安也连忙跟了上去。

    陈雅看着那盆绿油油的君子兰,咬咬牙,一把将花盆抱起,也跟了过去。

    “你女朋友住在哪里?”云深问道。

    周哲报出了一个小区的名字,清平查了一下,发现有些距离。这时,陈雅连忙道:“我开车送你们去吧。”

    云深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于是四人一鬼就这么坐上了车,而那盆君子兰,则被陈雅放到了后备箱里。

    一路无话,陈雅也不敢说话。

    毕竟,后视镜上周哲的脸,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不敢说啥,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惹得他再次发狂,她就能收拾收拾,和他一起当鬼了!

    而周哲的目光,则紧紧盯着车外,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握着百合花的手,也愈发用力。

    终于,车子驶入了一个小区,在周哲的指引下,来到了一栋楼前。

    车一停,周哲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大概是心急,他甚至没有用走的,而是直接飘了起来,向着楼上飞去。

    陈雅吓得连忙看向云深,慌乱道:“大师大师!他这样不会把人吓到吧!”

    云深已经推门下车,抬眸扫了一眼周哲消失的方向,语气淡然:“无妨,别人看不到他的。”

    陈雅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几人走进楼房,开始等待电梯。

    与此同时,周哲已经飞到了女友于百合的家里,他也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穿墙进入……

    而当云深等人坐着电梯来到十八楼时,便看见周哲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脊背像是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微微弯曲,但他却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面壁的石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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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敢见她了吗?”云深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哲的身影一僵,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楼道灯照亮他苍白的脸庞,那双原本还带着期待的眼眸,此时一片死寂。

    他嘴角翕动几下,道:“我刚才……其实看到她了。”

    周哲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消瘦憔悴的女友,求着她吃点东西的阿姨,还有,骂自己害了他女儿的叔叔……

    他唇角颤动了几下,扯出一个僵硬的,像是哭泣一样的笑:“我只是忽然觉得,您说很对,我是一个死人了,怎么能给一个活人送花呢?”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低声说道:“我的死,已经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我怎么还能去打扰她的生活。对她来说,我送花,求婚,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我怎么能因为一己私念,而加重她的痛苦,我明明承诺过要给她幸福……我不能,我不能再让她痛苦下去了……”

    不知不觉,红色的眼泪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庞,但意外的,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反而格外心酸。

    在一边的陈雅已经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清安清平也紧紧抿着唇,使劲眨着眼睛,将泪意逼回眼角。

    周哲抬起眼眸,看向云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决绝道:“大师,可以求您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帮我告诉她,告诉她,周哲其实是个混蛋!周哲其实早就变心了!出轨了!周哲……周哲不值得她这么难过……”

    听到周哲这样说,陈雅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等等?你出轨了?那你刚才哭这么惨?害得她都忍不住哭了!还她眼泪啊混蛋!

    清平清安也下意识愣住,只是直觉有些不对——一个死后执念是向女友求婚的人,也会出轨吗?

    唯有云深,看着他,竟然露出一个笑,笑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透彻和怜悯:“你以为,给她一个虚假的恨你的理由,她就可以解脱了吗?”

    周哲的身体微微一颤,嘴唇翕动,垂眸苦笑:“起码,她能快点走出我死亡的痛苦,没准,还能骂我一句死得好呢,多解气啊。”

    云深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可你不觉得,这样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她吗?你想用一个背叛的谎言让她走出死亡的痛苦,可被背叛,就不痛苦吗?”

    “她现在的痛苦,是因为失去爱,你的谎言,会让她的痛苦变成憎恨。用一种从恨中生出的痛苦取代从爱中生出的痛苦,难道不是更加残忍吗。”

    周哲的眼里再次翻涌起绝望,他踉跄后退两步,几乎要被这段话击垮。

    他原以为自己这样的自污,是一种牺牲和成全,可被云深如此分析一番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甚至残忍。

    周哲绝望地捂住了脸,声音嘶哑无助又绝望:“那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云深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颤抖逐渐平复,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眸。

    云深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说道:“她需要的不是谎言,不是欺骗,不是背叛和心如死灰……她只是需要,和你好好地告别。”

    “告别?”周哲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是的,一场正真的告别。就像你死后仍旧困在执念里,或许,她也有着相似的遗憾,遗憾你的死亡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没有在分别的时候,好好说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