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安阳使团押送贡品抵达京城,住进了京中的官驿内,等待皇上召见。陆繁音听到这消息时神色平平,淡淡地“嗯”了声以示知晓,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话,事不关己。
到了傍晚,在主院用过晚膳后,趁着天色未暗,便去了莲池旁的亭内消食,已近五月,风中也带上了热意,身后的春枝本想上前为她打扇,她摆摆手接过那团扇,便让随侍众人散去,留下春枝秋雨二人候在庭外。
轻摇团扇带来丝丝微风,暂时缓解了热意,微暗的空中月亮高悬,繁星布于其中若隐若现。
“主子!”
她看着兰心神色慌张地跑入亭内,额头上满是薄汗,秀眉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兰心也顾不得其他,小跑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布坊老板方才派人送了五尺锦缎。”
“是吗?”
陆繁音轻笑一声,她自是知道那锦缎中别有洞天,只是使团到达南昭未满半日,就如此心急,倒是小看了她父王那份急迫的心。
“走吧,回去瞧瞧那布。”
……
翌日一早,陆繁音陪着裴晗奕用完早膳,将他送到王府门口,看着马车驶离王府,才那慢悠悠地回到西院,换了一身便装带着兰心几人出了王府。
漫无目的地在东西市逛了良久,直到几人手上都拎着不少东西,且近午时,陆繁音才意犹未尽地告别那些店铺。
王府马车刚刚停在四人面前,陆繁音突然又想到什么,有些懊悔地轻敲脑门:“我想起还有一些东西未买,春枝秋雨你们先回王府,将这些东西安置好,我与兰心买完东西后立刻回府。”
见她们二人欲言又止,淡然一笑道:“半个时辰后西市口接我。”
安排好事情后她带着兰心掉头往西市内走去,脚步匆匆神色凝重,身后的兰心急忙跟上。
“走吧,醉仙楼。”
“啊?”
二人在坊内绕了几圈,在接近醉仙楼的巷口停了下来,陆繁音掏出面巾覆于脸上。
“主子,究竟是见谁?”兰心问出心中所疑,自昨日见了布坊老板所送的东西后,她家主子便一直心事重重,如今还需遮掩面容。
陆繁音不答,低声道:“走吧,我们去见见故人。”
兰心惊得瞪大了双眼,隐约猜到是何人,跟上了她的脚步往醉仙楼走去。
刚进醉仙楼内,小二便带着略有些谄媚的笑迎了上来,见她视线四处打量,人精似的问道:“客官找谁?可有预定?”
面纱之下清冷的声音传来,并无废话:“宁辉阁。”
小二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微微直起身子,将手中的托盘搁在一旁的空桌上,走到陆繁音的面前,换上恭敬的面容:“客官随我来。”
陆繁音随着小二上了楼,走到东侧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门前,小二上前轻轻敲了敲。
“何事?”屋内传来女人略有些不耐烦的询问声,而后房门大开,身着红绿色长衫的女子气冲冲地走出房门,看到小二身后之人后又立马偃旗息鼓,侧开身低下头,恭敬地迎陆繁音进门。
陆繁音走过那女子身边停下了脚步:“阿芜,许久未见,性子还是如从前般。”
“公主,奴婢……”
她抬手打断了阿芜的话:“这里没有劳什子公主。”
说完,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遮挡着屋内的屏风,心中泛起波澜,低头叹了口气。隔着朦胧的屏风,她看见那人独自斟满身前的空杯放在一旁的空位之上。
还是如从前一般。
她浅浅地谈了口气,绕过屏风,缓步走到桌前,坐到那人对面,并不急着摘下面纱,望向那个被斟满茶水的杯子,半响才伸手轻轻端起茶杯在眼前晃动。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无甚不同,一袭靛蓝色锦衣衬得人更为贵气,眉眼间带着熟悉的温柔笑一,少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深沉。
俊秀的脸上带着倦容,日夜兼程半月内赶到南昭绝非易事,想来这一路他也吃了不少苦。
“阿音,许久未见。”
如清泉般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心,她不抬眼也能感受到那满是柔情的视线,如同炽热的光线,让她无处可逃。
而后,她轻笑一声,搁下手中的茶杯,摘下面纱,对上他的视线:“宋公子,今日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宋临答非所问:“你清减了许多,可是肃王……”
没有疑问,而是肯定,近半未见,他也能看出她细微的变化。
陆繁音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随后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宋公子慎言,夫君待我当然是极好的,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还请公子注意分寸。”
“好……那就好。”
她看着宋临红着眼眶失神地移开视线,
宋临眼中的失落与悲伤她当然看得出,却也只是移开视线装作不知。
可隐于袖中的手却早已死死握成拳,尖利的指甲嵌入肉中,疼痛维持着她的理智,不至于让她在此时失态,至少不能在宋临面前。
“阿音,”宋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也回过神松开了袖中的手,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哑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那日我回府后才知,官道上所遇的送亲队伍竟是你,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姑母的安排,你也无能为力,可是我还是想问问,临行之时你有哪怕片刻的犹豫吗?”
陆繁音心中一颤,为何他会问出这种问题,自他赴任后所寄的两三封信,便道尽疏离之意,她起初并不信,或许有人作假,可那字迹与只有二人所知的标记骗不了人。
“犹豫?”她端起茶杯一口饮尽,而后偏过头望向宋临,捏着茶杯的手泛白,她努力地遏制着心中的疼痛:“宋公子此话何意?肃王亦是良人,你会祝福,这可是你亲笔所书。”
“我从未写过这些话!”宋临伸手握住她的双手,急切地解释着,“我寄与你的信……”
突然,他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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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卸了力收回了手,无力地抱着头,声音中带着哽咽:“是姑母……”
陆繁音自然明白了一切,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滑落脸颊,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怎样,这一切已成定局。
抬手拭去泪滴,她起身走到宋临跟前为他斟满了茶:“宋临,就算当初知道真相,你我二人的反抗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说完绕过屏风带着兰心离开雅间,留下宋临一人静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南昭的天。
“主子,宋公子……”
“走吧,半个时辰快到了,免得让人起疑。”
陆繁音带着随手买的糕点率先出了门,兰心看了眼二楼东侧的那件厢房又看了眼主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回到府内已是半个时辰后,刚进西院的门,春枝就急匆匆地小跑到她身旁,低声道:“王妃,王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陆繁音拧着眉,莫非今日她见宋临一事被人知晓?
按下心中的疑惑,她瞧了眼手中拎着的包裹,强扯出一副笑容进了正屋,便见裴晗奕坐在前厅主位上品着茶。
“妾身不知王爷会来,还望王爷勿怪,王爷下次可派人早些通传,以防今日之事再次出现。”
说着上前把手中的包裹搁在他身旁的桌上,解开包裹着的布,拿出其中的东西,解开麻绳,露出棉纸中的糕点,往他身前轻轻一推:“妾身听闻醉仙楼的糕点不错,今日便买了些回来,王爷尝尝?”
“夫人去了醉仙楼?”裴晗奕挑眉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而后向前探身笑着看向她,眼底满是冷漠:“夫人可知醉仙楼最有名的并非这槐花糕。”
陆繁音神色一僵,她只是随手所买,来不及去问,只是此时该如何能敷衍过裴晗奕,她很快冷静下来坐到一旁,捏起一块槐花糕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待咽下最后一口后,望向裴晗奕:“此前在安阳,每到槐花开时,母妃就会带我们摘下此花当做食材,长此以往已成习惯。肃王府中好似并无此花,原以为今年是与此无缘了,谁知今日在醉仙楼外听到伙计吆喝,竟有槐花糕,便买了些回来。”
“原是如此,那明日我便明日在府内移植一颗槐花树。”
见裴晗奕信了她的话,陆繁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有些疲惫往后靠在椅背之上:“王爷前来可有何事?”
“三日后宫中设宴接待安阳使臣,你……”
“妾身知晓,自会好好准备。”
裴晗奕抿紧双唇,听出她语气中的疲惫之意,只是她好像又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想问若是她不想见到安阳的人那便不去,一场宴会而已。
“若是勉强,我一人前去。”
陆繁音坐直身子:“如此失礼,会落人口舌,王爷不必担心。”
最不想见的人今日已见,三日后的宴会又有何惧,不过是当成点头之交,亦或是陌生人罢了,除了兰心,这南昭无人知晓她与宋临的过往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