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潇将自己的病人都安顿好,才下班儿回家。
回家换了衣服,她直接打了个车回了清平村。
提前说好了今天要回来,所以穆天穹就在家等着。
村里不比城里,温度要低很多。
尤其是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都得穿毛衣了。
穆天穹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衣,外面套了一个灰色的毛马甲,都是沈潇去年给买的。
沈潇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片羊肉,上午刚买的新鲜羊肉。
“天气冷了,中午外公给你做铜火锅。”
沈潇把包放下,挽起袖子走过去:“我帮您。”
穆天穹赶紧用手肘挡了一下:“不用,外公能搞定,你歇一会儿,马上就好。”
冬天吃羊肉是临市这边的传统。
铜火锅端上桌后,穆天穹又拿了一瓶酒出来。
“上次就说让你陪外公喝两杯,结果去了外地没赶回来。”说着,穆天穹看向沈潇:“江叙白酒量怎么样?”
“还可以吧!”沈潇说。
她没跟他一起喝多酒,不过有两次碰见他在饭局上,闻着身上有酒味儿,但是看着并没有喝多。
“他那个位置,酒量不好也不行啊!这一点倒是比他爷爷强。”
沈潇没说话。
穆天穹给自己和沈潇各倒了一杯酒,祖孙俩碰了一下。
喝完一杯,他开始说曾经的往事。
“我跟江振宏其实实在三元村认识的,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他不是,他是临市人。我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才去的那儿,他是受人排挤,从战场上回来后,以腿伤为理由被下放到那儿工作的。”
酒液入喉,带着温热的灼烧感,穆天穹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像是透过袅袅的火锅热气,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三元村。
“那时候的三元村啊,可比现在偏得多,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一脚泥,天晴了一身灰。”他给沈潇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刚去的时候,心里憋着气,家里的事儿让我一下子从京市的少爷变成了乡下的插队医生,落差大得很,整天闷在卫生室里不怎么说话。”
沈潇静静听着。
她知道外公年轻时经历过变故,却从没听他细说过。
“江振宏比我早去半年,那时候他腿伤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分到村里的农机站帮忙,其实就是挂个名,没人真指望他干活。”穆天穹笑了笑,“他那时候也闷,不爱跟人打交道,我俩算是村里两个‘异类’,一来二去,倒慢慢熟了。”
“他那伤有战场上冻的,还有弹片伤的。”穆天穹的声音沉了沉,“他跟我说,当年在边境,零下几十度的天,趴在雪地里潜伏了三天三夜,腿冻得没了知觉,后来又被弹片划中了膝盖,硬生生扛到任务完成才下来。回来后有人说他是故意伤了腿躲清闲,他也不辩解,就这么被打发到了三元村。”
沈潇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明争暗斗。
“我第一次给他看腿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穆天穹放下酒杯,比划着,“膝盖处的疤痕深得很,周围的肌肉都有些萎缩了,天气一冷就疼得直冒冷汗,夜里根本睡不着觉。他那时候硬气得很,疼极了也不哼一声,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穆天穹回忆道,“三元村后山全是草药,我每天下了工就去山里挖,找当归、独活、红花这些活血化瘀的,回来熬成药汤给他泡脚、敷腿,再给他做针灸推拿。一开始他还不乐意,说自己的腿就这样了,没必要折腾,是我硬拉着他治的。”
沈潇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两个心气高却又境遇相似的人,在偏远的小村里相互扶持。
“我治好了他的腿,让他能正常走路了,所以后来他回到京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也带回了京市。”
说到这里,穆天穹脸上的神色变得沉重。
“我回京市后进了他所在的军区医院,但那时候的中医很不受待见,就一直不温不火地干着。”穆天穹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而江振宏凭着军功,一路高升。”
沈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隐约察觉到接下来的故事不会轻松。
“变故发生在你妈妈十六岁那年。”穆天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埋在土里。
“她想利用暑假出去打工赚点儿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正好京市医院招聘临时护工,我就让他去了。”
“她在医院待了半个月,突然跟我说不想干了,我当时也没追问她原因,只当是她受不了护工的辛苦,就由她去了。”
“后来我发现她连门都不爱出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才跟我说,有个副院长的儿子,见你母亲长得清秀,就经常骚扰她。你妈妈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他怀恨在心,就诬陷你妈妈说她勾引病人家属,还被人打了一巴掌。”
沈潇听得浑身发冷,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去找江振宏,想让他为你母亲做主。”穆天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答应了我,但是一直没消息,我后来又去找他,他妻子说因为这个事儿,他都差点儿被停职,因为那个副院长背景比较强硬。”
穆天穹低低地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外公没本事,没办法替你妈妈讨公道,只能带她离开京市。”
铜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可沈潇却没什么胃口。
穆天穹喝了一杯酒,沉默几秒,又说:“至于赵家,当年跟你妈妈订过亲,你妈妈那块儿玉佩就是赵家当年给的,我们来临市来的突然,没来得及还给他们。”
“那我妈留给我的那个手镯呢?”沈潇追问。
“那是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外公给她买的。”穆天穹说。
沈潇的疑惑基本上都解了。
可她还是觉的心里怪怪的。
沈潇给穆天穹夹了一筷子肉,又问:“我爸好像对您跟我妈有很深的误会,是有什么误会?”
穆天穹的手微顿。
“他不想给你你妈妈的那部分分红,装可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