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没有坐在他们旁边。
第一天，这件事看起来还像巧合。她抱着一摞书从公共休息室的扶手椅后面经过，头发被书角蹭得更乱，克鲁克山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像一根对整个格兰芬多都不太满意的羽毛笔。赫敏经过时，罗恩抬了一下头，又立刻低回去，像刚才只是检查天花板有没有掉下来。
第二天，赫敏没有出现在早饭桌旁。第三天，她在午饭前从公共休息室匆匆经过，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左胳膊夹着三本书，右手还攥着一卷羊皮纸，克鲁克山跟在她脚边，尾巴扫过罗恩的鞋尖，像顺手给他盖了一个猫类印章。
罗恩低头看自己的鞋。
克鲁克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它故意的。”罗恩说。
詹姆斯把一颗比比多味豆拨到桌子另一边：“也许它只是路过时顺便发表政见。”
“它对我有政见？”
詹姆斯把比比多味豆拨得更远了一点。
罗恩：“你什么意思？”
“避免被牵连。”
赫敏在肖像洞前停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被怀里的书挡住了路。她把吐司咬到一边，腾出手去推画像，羊皮纸从胳膊下滑出来半截，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红墨水和黑墨水挤在一起，像一场小型魔法史战争。
罗恩看了一眼：“她又做课外阅读。”
肖像洞门口的赫敏为了把滑出来的羊皮纸拽回来，两本书又从她怀里滑了出来，差点砸在克鲁克山身上，她蹲下去捡书，顺手把头发往耳后胡乱一撩，动作像扔一块碍事的抹布。
“她放假前就这样。”罗恩把脚往椅子下缩了缩，免得克鲁克山再回来追加判决，“你记不记得？我们都以为她多拿了两门课，结果她说只是复习。”
肖像洞合上，赫敏和克鲁克山都不见了。公共休息室里只剩炉火、假期里没写完作业的羊皮纸、罗恩膝盖上那本翻了四天还停在第六页的《魔法生物伤害案例记录》，以及弗雷德和乔治从楼梯口传来的争吵声。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串会唱颂歌的纸链是否具备基本人权。
“图书馆。”罗恩说。
詹姆斯把那颗比比多味豆推回去：“你问了？”
“她抱着书。”
“霍格沃茨很多地方都允许携带书本。”
“她抱那么多。”罗恩把案例书翻过一页，声音比纸还硬，“那只能是图书馆，或者她准备砸死谁。”
“如果后者，”詹姆斯说，“建议先从比较薄的开始，节省体力。”
罗恩这次笑出来一点，又很快收住，低头去看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炉火噼啪一声，克鲁克山刚才蹭过的鞋尖还留着一撮姜黄色猫毛。
赫敏一整天都没回来。
格兰芬多塔楼重新热闹起来之前，冷战像一张没收起来的桌布，盖在公共休息室的每一把椅子上。赫敏总是很忙，忙到罗恩想找她吵架都找不到完整对象。她有时在晚饭前出现，坐在离他们两张桌子远的地方，飞快吃完一只馅饼，又把书包拎起来离开；有时干脆不出现，只让克鲁克山从扶手椅背后慢悠悠钻出来，顶着罗恩杀气腾腾的视线，占据壁炉前最暖的位置。
第四天晚上，罗恩终于忍不住，对着克鲁克山说：“你知道吗？你最好别太得意。”
克鲁克山闭着眼，没动。
“它甚至不理你。”詹姆斯说。
罗恩把靠垫往怀里一抱：“它听得懂。”
克鲁克山翻了个身，把肚子朝向壁炉。
罗恩瞪着它：“你看。”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恩抱紧靠垫，靠垫被挤得变形。
炉火把他的头发照得发红，伤口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道小痂横在虎口附近。他时不时会用另一只手摸袍袋，摸到空处就停一下，然后装作自己只是整理衣服。
◇
去莱姆斯办公室是在他计算好的满月后第三天。
按照以前的经验，这时候莱姆斯通常已经从最糟糕的那一段里爬出来了。能坐起来，能看书，能用那种让人牙痒的平稳语气说“我很好”，慢悠悠的坐在椅子上掰巧克力。
莱姆斯的办公室闻起来有巧克力、羊皮纸和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詹姆斯敲门时，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人说：“进来。”
莱姆斯坐在书桌后，披着一件旧袍子，脸色白得像被冬天从骨头里洗过一遍。窗边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壁上沾着一圈巧克力的浅痕，旁边压着几张打开的羊皮纸。壁炉里火烧得不大，火光把他手背上的骨节照得很清楚。
他看起来糟糕。
也看起来比詹姆斯记忆里那些第三天好太多。
莱姆斯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没带韦斯莱先生。”
“他差点申请跟我去厕所。”詹姆斯走进去，反手关门，“被我暂时击退。”
莱姆斯的嘴角动了一点：“听起来他学得很快。”
“非常快。”詹姆斯拉过椅子坐下，“再过两周他会要求我为每一次转弯提交书面计划。”
莱姆斯把桌上的一张羊皮纸翻过来，盖住上面的字。
詹姆斯看见纸边露出一点墨迹，又很快被莱姆斯的手压住。
“你来做什么？”莱姆斯问。
詹姆斯往椅背上一靠，又在靠上去之前停住，改成坐得很直。他的膝盖朝着门，手搭在扶手上，视线扫过空杯子、巧克力包装、羊皮纸边缘，最后落回莱姆斯脸上。
“地图。”他说。
莱姆斯看着他。
“彼得出现过没有？”詹姆斯问。
“不。”
“你回答得太快。”
“因为没有。”
“你每天看几次？”
莱姆斯没有立刻答。他伸手去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又像想起里面已经空了，把杯子放回原处。
“足够多。”
“这是糟糕答案。”
“这是你会得到的答案。”
詹姆斯看着那只杯子：“你喝的什么？”
莱姆斯停了一下。
“热巧克力。”
“第三天的？”
“你现在开始审问饮料？”
“我只是关心教学质量。”
莱姆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如果你来问彼得，问完了。”
詹姆斯没动。
“斯内普给你熬的药叫什么？”他说。
莱姆斯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那半寸距离挪完以后，他没有把手收回来。詹姆斯看见他指尖在杯柄旁边停住，像一枚棋子落在格子边缘，不肯再往前。
“谁告诉你的？”莱姆斯问。
“圣诞大餐。”詹姆斯说，“有人说你身体不适，斯内普在熬药。也可能没人以为我能听懂，但他们说话时没有给我的耳朵提交书面禁令。”
莱姆斯看着他：“那不是你需要管的事。”
詹姆斯笑了一声。
“今天这个句式真受欢迎。”
莱姆斯没说话。
詹姆斯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你满月后第三天坐在这里，能批改论文，能跟我斗嘴，能用这种表情看我。以前第三天你在尖叫棚屋里连巧克力纸都撕不开。”
莱姆斯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小。
但詹姆斯看见了。
“药叫什么？”詹姆斯又问。
莱姆斯看向他：“詹姆斯。”
“这不是药名。”
“你不需要知道。”
詹姆斯发出很轻的一声：“我不需要知道很多东西。最近大家都很喜欢替我节省信息。”
莱姆斯没有动。他脸色很差，眼睛却很清醒。疲惫当然还在，缠在他的袖口和肩膀上，可他坐在这里，能看书，能说话，能用那种让人牙痒的平稳语气说“你不需要知道”。
詹姆斯看向杯子。
十九岁的莱姆斯还会在月亮之后靠在尖叫棚屋的地板上，指尖冷得抓不住毯子，小天狼星蹲在旁边骂人，彼得站在门口，詹姆斯把巧克力掰成小块，装作自己只是嫌它太甜。
这种药剂可以带回去吗。
配方会不会在书里。
谁发明的。什么时候发明的。斯内普为什么会熬。邓布利多为什么会有。
莱姆斯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杯子。”
詹姆斯抬眼：“哪种？”
“像你准备和它私奔。”
“它看起来很有前途。”
“它不适合你。”
“我又不是给自己喝。”
莱姆斯看着他，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一下就停。詹姆斯知道那种停法，莱姆斯把一堆话压住的时候，手总会先替他说半句。
“不要。”莱姆斯说。
詹姆斯笑了一声：“我还没说我要做什么。”
“你不用说完。” 这句话把办公室压得很窄。詹姆斯盯着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第三下没落下去。
“你们现在都很擅长这个。”
莱姆斯没有接。他把杯子往里推了半寸，像那只空杯子忽然碍事。
“你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詹姆斯看着那只手。 “所以我才要知道能带走什么。”
莱姆斯没有回答。
桌上那几张被翻过去的羊皮纸边缘卷起来一点，火光照出墨迹背面的影子。詹姆斯能看见一小段标题，摄魂怪，记忆，守护神，灵魂关联。莱姆斯把手压到纸上，挡住了那几个字。
詹姆斯看着他的手：“你也没闲着。”
“你以为我在休假？”
“我以为你在病假。”
“我确实在病假。”
詹姆斯哼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他看着莱姆斯压在羊皮纸上的那只手，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可以自己去查。”
莱姆斯没有说话。
“药剂名。”詹姆斯说，“满月前喝，能让狼人转化后保留理智，副作用可能很糟糕，熬制难度很高，斯内普能做，邓布利多知道，校医院大概不会登记，禁书区或者高阶魔药书里肯定有一两行。你不告诉我，最多就是把一小时变成三小时。”
莱姆斯的手指轻轻收紧，纸边在他掌下皱了一点。
詹姆斯继续说：“如果普通书里没有，我可以去问庞弗雷夫人。她不会告诉我，但她会骂我，骂人的时候通常会泄露方向。如果她也不泄露，我可以去找魔药课资料，或者偷看斯内普的储藏清单。”
“不要去翻西弗勒斯的东西。”
“看。”詹姆斯抬了抬下巴，“方向来了。”
莱姆斯看着他，脸色比刚才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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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点。
詹姆斯往椅背上一靠，这一次椅背接住他，木头有点硬。他没有笑得很开心，嘴角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暂时没收起来的挑衅。
“我不是在求你给我答案，月亮脸。”他说，“我是在给你省事。”
壁炉里，几颗火星在木柴底下滚过去。
莱姆斯低声说：“你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能。”詹姆斯说，“但我会知道它叫什么。”
莱姆斯闭了闭眼。
“狼毒药剂。”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詹姆斯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把这个词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
“狼毒。”他说。
“不要用那种语气。”
“我还没有开始用语气。”
“你已经开始了。”
詹姆斯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这次很轻。
“配方在哪里？”
莱姆斯抬眼：“不。”
“你刚才说出了药名。进步很大。”
“到此为止。”
“我可以自己查。”
“我知道。”莱姆斯说，“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到此为止。”
詹姆斯盯着他。
莱姆斯的手还压着那几张羊皮纸，手背上的骨节被火光照得很清楚。他没有把纸再往里藏，也没有移开。
詹姆斯终于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雪还没完全化，禁林边缘仍是一条模糊的黑线。
“有人圣诞节送了我一把火弩箭。”他说。
莱姆斯没有问是谁。
这比问更糟。
詹姆斯转头看他：“你不惊讶。”
莱姆斯把手从羊皮纸上移开，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我听说了。”
“霍格沃茨消息传得很快。”
“麦格教授需要霍琦和弗立维帮忙检查。”
“还有包装纸。”詹姆斯说。
莱姆斯看着他。
詹姆斯向后靠，用椅子两条后腿保持平衡：“整张。不能剪角。安全优先。”
莱姆斯没有接他的讽刺。他只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拿走。”
“麦格？知道。”
“赫敏？你也知道。”
詹姆斯脸上的笑退了一点。
莱姆斯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责备，只听得出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无署名的火弩箭，在这个时候送到你手里。你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这是谁的风格。”
詹姆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更该查清楚。”
“所以不能让你先骑。”
“我没有骑。”
“你想骑。”
詹姆斯看着他：“你也要说是为了哈利的安全？”
莱姆斯顿了一下，然后说：“是。”
詹姆斯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莱姆斯也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按在桌边，指节用力到发白，又很快松开。
“詹姆斯。”
他没说话。
“我不是——”
“你是。”詹姆斯把椅子推回去，推得不算重，椅脚还是撞到桌腿，“你们都很会说这个。哈利的安全。像一张许可证。拿走东西前盖一下，绕过我前盖一下，拦我前盖一下。”
莱姆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詹姆斯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地图有消息再告诉我。”他说。
“你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这句话。”
“那就别说。”
“今晚别做蠢事。”
詹姆斯回头。
莱姆斯坐在火光后面，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一点没飘。
詹姆斯说：“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莱姆斯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莱姆斯说，“这就是问题。”
詹姆斯笑了一下：“看来病得不重。”
“重到没力气追你第二次。”莱姆斯说，“所以别让我追。”
“我只是回塔楼。”
“你也可以从塔楼开始做很多事。”
詹姆斯的手还握着门把，金属被掌心焐出一点温度。他拧了半圈，又停住。
“你现在听起来像级长。”
“你以前最讨厌级长。”
“我现在也讨厌。”
“那就别让我像级长。”
詹姆斯看了他一会儿，门把在掌心里又转了半圈。
“晚安，月亮脸。”
莱姆斯没有立刻接。
“晚安，詹姆斯。”
詹姆斯开门出去。
走廊冷得比办公室干净，药草味被关在门后。詹姆斯走了几步，停在一副盔甲旁边。盔甲低头看他，头盔里亮着一点无聊的蓝光。
“看什么？”詹姆斯说。
盔甲没有回答。
“你也觉得我会做蠢事？”
盔甲举起手里的长矛，慢慢指向左边走廊。
那边是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
詹姆斯看了它两秒。
“叛徒。”
盔甲的肩甲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像在笑。
TBC
*距离小天狼星登场还有个数章节，大家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