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问鞋子,小宝低下头,这才意识到地面上有多凉。他抬起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背,“我想……我以为你……”

    他嗫嚅着,终究是没说出口。他醒过来发现霍去病不在身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害怕或是失望,而是想见他,想找到他。

    他以为自己又再次被抛弃了……

    小宝蜷缩起脚趾,身上穿着单薄肥大的里衣,像偷穿大人衣服一样。这如果是在乞讨的时候,总是要免不了再挨一次打骂。

    他们会把他雪白干净的衣服踩成灰突突的样子,会朝他吐口水,骂他是野孩子。又或是抢了他的东西据为己有,还会笑话他的无力反抗。

    但现在没关系了,他有了个“爹”。这个爹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帮他洗澡,好像……好像他们从前真的关系很好。

    小宝蜷着脚趾,下意识地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霍去病轻笑一声,无奈的摇摇头。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站在地上的小人儿,拦腰抱在身侧,提溜小鸡仔似的走到床边,“我哪也不去,这是我家,也是你家。”

    小宝话里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明白,同时心里也有些开心,这小崽子离不开他最好。

    挂在霍去病的腰间,小宝开心的晃晃腿,仰着头看着霍去病把他抱进寝间,面向那张乱腾腾的床。

    昨天晚上,他以为自己要打个地铺或者会有一张自己的床,但其实并没有。昨天晚上很暖和,很暖和。

    把人放在床上,霍去病站在一旁,抬头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那张小脸,“冷不冷?”

    他给小宝折好多余的衣袖,又坐在床边,拎起细白的脚腕,把他踩在脚底的裤腿也折起来。

    小孩张着四肢,腕上是堆叠着雪白的衣袖。小宝垂着脑袋,摇摇头,未梳起的头发随意着动作摇晃,散发着淡淡的澡豆清香。

    修仁拿着老媪们连夜赶制出来的衣服走进门,“小郎君的衣服做好了。”

    他把衣服放在床头,笑着看着坐在床边的一大一小,“老媪也只是大约摸地,先让小郎君试一下,不合适马上就改。”

    他拎起衣服抻了几下,用力地抖掉上面的浮毛,递给的霍去病。

    那衣服是一件深色的,霍去病只看了一眼,“大了,让老媪改小约两寸吧。”

    小宝呆愣愣的看看二人,自顾的把衣服接过来套在身上,“很暖和!”

    上面的花纹繁复,是他曾看过的,旁家里的富贵小少爷穿过的样式。他伸手摸摸那些华丽的绣样,呲着牙笑。

    衣服除了长了一点,倒也算合身。现下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衣服,总不至于让孩子就这样穿着里衣待一整天吧。霍去病仔细端详一番,索性就由他去了。

    修仁一看这任务完成的还算圆满,也点点头,“小郎君,我来替您梳头。”

    小宝看向修仁,系好了衣襟就往床下跳。

    霍去病眼疾手快的把人拉出,一张脸拉的老长,“刚挨了训就忘。”

    小宝低下头,看着依旧光秃秃的脚丫子,有些不安的坐在霍去病身边,“没忘。”

    撒娇似的娇憨模样让人心情大好,霍去病顺手拿起叠放整齐的布袜,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脚。

    21世纪,他受伤的腿搭在扶苏的膝盖上。回了汉朝,扶苏细瘦的小脚丫搭在他的膝盖上。

    修仁哪见过小郎君替人做这些,下意识地说出口,“郎君我来。”他伸出手去接霍去病手里的袜子。

    霍去病头都没有抬起,只是拿了袜子往小宝的脚上套。小宝粉嫩的脚上也有些冻疮还是什么伤口,紫红的,一圈圈的。他心里还是难受,看了一眼修仁,“叫个医师来。”

    见此,修仁赶忙把赶制出来的那双棉靴整齐地放在床边,跑出门去。

    穿上了鞋子,小宝开心的在地上蹦了两下。这双鞋可太合适了,既漂亮又暖和。比他在乞讨的时候穿的破烂单鞋暖和多了。那双鞋还是不合脚的,左脚右脚的花纹都不一样。一走路,脚都在鞋里晃,像船一样。

    一刻钟左右,修仁就带着医师进了门。

    小宝看着这人,突然就害怕起来。这人是给人看病的,看病就要吃药。

    他在乞讨的时候捡过人家倒掉的药渣子,那渣子热气腾腾的,他以为那是能吃的。只是凑近了闻都有苦味,放进嘴巴里更是一言难尽,要命的苦。

    房间里又响起杀猪似的嚎叫,只是伤口上抹上了药膏,不苦,还有些凉飕飕的,甚是舒服。小宝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却朝着霍去病扬起一个笑脸。

    医师留下各种瓶瓶罐罐的就离开了,小宝重新穿上鞋子衣服。脸上的鼻涕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呢,就在地上蹦蹦跳跳傻乐。

    两个人齐齐看向开心的小孩,竟然也觉得挺有意思的。霍去病站起身,“要新年了,多给他准备一些衣服吧。还有……”他看向小宝,“之后的日子得按我的计划来了,要每天练功、学习。”

    练功是为了让他以后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在被人欺负的时候只能吃亏受着。学习是为了让他在汉朝也能知书达理。公子扶苏的名头,靠得可不是什么虚言假势。

    只是这两件事情对现在的扶苏来说都是新奇的,他也不知道这两件事会不会很困难,但听起来还算有意思。伴随着肚子咕噜一声响,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摸着肚子笑得腼腆。

    修仁走到铜镜前,朝他摆摆手,“来,小郎君,梳好头发就可以吃饭了。”

    可以吃早饭了,小宝乖乖走过去坐下,看着铜镜里清晰可见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他的记忆从那枚半两开始,情况一度急转直下。可是他现在却很笃定,今后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霍将军这人应该不会再抛弃他的。

    头顶棕黄细弱的头发挽成小髻,似乎连木质的发簪也支撑不住。修仁拿起发簪又放下,给他试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用绸带吧。”霍去病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

    21世纪的扶苏用绸带。

    红色的绸带扎紧,小宝坐在铜镜前,用力的摇摇头,看着红色的绸带飘荡着甩在脸颊上,哈哈大笑。

    “怎么了?”霍去病放下手里的书简,递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坐在铜镜前的小人,一身崭新却又不不合体的衣服,发丝被红色的绸带绑起来,缠了好多圈,只留下约莫一指长。小小的脑袋一晃,轻盈的划过眼尾和鼻尖。他笑得脸颊红红的,声音轻快爽朗。

    霍去病笑着摩挲着手腕上褪色的绸带,看得出神。

    收拾妥帖,小宝笑眯眯地抬起脑袋,盯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修仁,“可以吃饭了吗?”

    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摸着小肚子。修仁一愣,连忙点点头,“可以,我去给您备水洗漱。”

    小宝还没来得及点头,霍去病就率先开了口,“自己去打水洗漱,有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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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做。”

    小宝一愣,慢吞吞地站起身,搅着手指,“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修仁,“我自己来。”

    以为是哪里服侍的不尽责的修仁弯下腰,拱起拳头,“郎君……”

    霍去病无奈的长叹了一声,“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明白吗?”

    修仁自知无法劝阻,可让这么一个小孩子如何自己做事情。他对着窗边的郎君道了声“诺”,便朝小宝伸出了手,“小郎君,我带您过去。”

    洗漱完吃了早饭,无事可做的小宝坐在廊檐下,晒着太阳,暖烘烘地不知道有多舒服。

    霍去病用完早膳就去忙了,他也不知道这人在忙什么。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度过,白天的时候他总是见不到霍去病。夜里迷迷瞪瞪半睡半醒之间才会发现霍去病就躺在他的身边。可大清早的,话还没说两句,这人就又消失了。

    说好的学习和练功,到现在也没人管。往日流亡种种就像一场噩梦,一到深夜,头顶那道伤疤就痛痒难耐,让他噩梦连连。可手脚上涂的药膏又是凉飕飕的,也算抵消了一些小小的情绪。

    每到那时,他就会听见霍去病低哑的安慰,和那双粗粝的大手,重重的揩过他的脸颊,擦掉那些苦涩的泪痕。

    等到了太阳升起,噩梦就变成了美梦,丰盛的膳食,精致的衣服。差别之大,让他每每伴随着鸡叫睁开眼,总想着要掐自己一把。

    在一连掐了胳膊三个早晨之后,霍去病就发现了他的行为。

    那天早上,他刚睁开眼,目光还落在头顶的床幔上,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向了胳膊上细白的软肉。

    还没来得及用力,霍去病就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

    从此,纤瘦的胳膊算是逃过了一劫。

    院子里往来穿梭的仆妇小声地嘀咕着即将到来的上元夜,每个人脸上的喜色都遮不住。

    对于上元,小宝没有什么印象了。上元应该是什么样的,大家是怎么过的,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上元是很重要的日子,他却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心里也明知道这件事很奇怪,但总想沉默着不去追究。

    旁边儿的年轻女婢拿着清扫杂具走过去,隐没在室内。

    砰地一声脆响,小宝的身体猛地一抖。

    伴随着这声响,他的眼前闪过炸裂的瓷片,蛛网一般散在地面上,大的小的,乱七八糟地。他痛苦地咿了一下,满是冻疮的手狠狠拍在自己的脑袋上,“什么东西!”

    痛感如潮水般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然后渐渐地变得平缓。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被精致华丽的衣袖抹去,暴起的青筋也缓缓消失在冷白的面皮上。留下双颊两团绀紫的红晕,突兀又骇人。

    攥紧的拳头松开,冻疮裂开的口子被撑的掉了血痂,凝出鲜红的珠子,比汗水还耀眼夺目。

    他把渗血的指节送进嘴巴,吮去血珠子,察觉不到疼似的。

    猛烈地心跳随着血腥味逐渐消退,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词——烟花。

    他不知道烟花是什么,刚刚眼前炸开的瓷片好像就是烟花。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合适,烟花不应该跟瓷片联系在一起。

    屋里传来细声的训斥,他拧起眉头,好想见到霍将军啊。他见多识广,肯定知道什么是“烟花”。

    门外传来马的响鼻声,这一刻,他不再关心房间里的训斥。目光紧紧落在门口,盼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