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小宝呆愣愣的坐在桌边上,手里还捧着空碗。
修仁候在一旁,见小宝没了动作,“小郎君,还要用饭吗?”
小宝摇摇头,依旧捧着空碗,“我想睡觉。”
这是他记忆里吃得最饱的一次,桌上的每一盘菜都是他爱吃的,甚至连最后端上来的汤都是甜丝丝的那种。他一连喝了大半碗,实在是喝不下了,才放下了汤碗。端起饭碗,举目张望着满桌狼藉,登时没了胃口。
“那小郎君休息片刻,我让人去准备,您沐浴之后就可以歇下了。”
小宝点点头,小脸鼓鼓囔囔的,像颗熟透了的苹果。
书案上的烛火一直在跳,晃得屋子里的人影左右摇晃起来。后天就是除夕夜了,万幸的是,从今晚开始,他就不用再担心自己是否会冻毙在雪夜里。
修仁收拾好耳房的浴桶,看着屋子里热气缭绕,炭盆也烧得火红,这才满意的拍拍手。他回到房间,看着仍在餐桌旁发呆的小孩,“小郎君,该去洗澡了。”
小宝回过神来,用力的点点头。
他在修仁的带领下进了耳房,却见门口的屏风架上搭着一件大氅。意识到是有人在,他连忙转身,“抱歉抱歉,我待会再来。”
听着他熟练地道歉,霍去病轻笑一声,“进来,就等你呢。”
小宝停下脚步,房门都开了半扇,已经看到门外候着的修仁了。他思忖片刻,两个人又不是异性,洗澡就洗澡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看着修仁递来不解的眼神,他歉意地一笑,重新关上房门。绕过屏风走进去,热气缭绕中,就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只穿着雪白的里衣站在浴桶边上。
房间里是一下下的哗啦声响,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哪里有水流。
房间里烛火摇晃,炭盆热气腾腾的映出满墙的红光。
他走过去,这才发现是霍去病。这人正挽起衣袖,大手撩拨着水面,看着水波荡漾着停下来,就再撩起一捧水来。
霍去病回过头,被热气熏得脸色有些红,“过来洗澡。”
小宝讷讷地,手指缠绕着衣襟,“将军,我可以自己洗。”
倒不是喊爹爹喊不出口,只是在他心里总觉得这个称呼不合适。如果跟修仁一起喊小郎君,显得生分了,倒不如喊将军。他舅舅是卫将军,自己也很厉害,威震天下是早晚的事儿。
这马屁,拍的再合适不过了。
霍去病吭哧一声,大笑起来,“我给你洗澡,你替我搓背,不过分吧?”
他朝着小宝走过去,“不愿意,那我这个当爹的就亲自动手吧。”
说完,他一把夹起小宝,固定在腋下,一手解开他那身破烂儿似的衣服,“怕什么,这是爱你。”
修仁站在门外,听着浴房传来小孩子杀猪似的嚎叫,时不时还夹杂着霍去病的声音,心下一宕。小郎君平日里话也不多啊,怎么遇到这个小孩,话就又多又碎,活泼程度跟卫将军有一拼。难道是外甥肖舅?
没片刻,就听见房间里传来扑通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变成了爽朗的笑声。
霍去病把小宝扔进浴桶,溢出来的水崩湿了他身上的里衣。看着这个小鬼头在浴桶里挣扎,他走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后颈,把人拎起来,“小鬼怎么不长个,还没个浴桶高。”
小宝听见这样的负面评价,不满的捧起水,对着他迎头泼出去。
霍去病这下子彻底湿透了,温热的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气呼呼地扒掉里衣,纵身一跳。
哗啦一下,又溢出来一大片的水。
这下子小宝不敢再闹了,鹌鹑似的趴在桶边上,连看都不敢看。
霍去病看出来小孩子的别扭,伸手拿了架子上的澡豆,“过来,洗头发。”想起什么,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洗……洗香香。”
这是21世纪的电视里演的,哄小孩子的。
许是太过于尴尬,小宝盯着水面,慢悠悠地抓着桶沿漂过去,背过身不看他。是不是这样的话,就能稍微缓解一下。
水里漂起的发丝缠绕着他胸口的头发,纠缠不清。
霍去病撩起他那头赖黄的头发,搓着澡豆抹的仔细。指腹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唱起了21世纪的经典歌曲。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本来浴房里没了声音,门外的修仁还有些担心。这下子房间里响起奇怪的声音,他更加有些担心起来。小郎君最近非常的奇怪,难道是有人使了巫蛊之术?
浴桶里,小宝听见这歌亦是一愣。听着翻来覆去的几句歌词,简直魔音贯耳。
他转过身,满是冻疮的手捂在霍去病的嘴巴上,“难听,不要唱。”
霍去病攥着他的手腕,咕哝着,“吾善音律,怎会难听?”撩起一捧水,“闭上眼睛。”
小宝顺从的松开手,闭紧双眼,“就是难听。”
水从头顶泼下来,瞬间让他觉得头皮轻快不少。
冲干净头发,霍去病又拿了洗石。从没养过孩子的他哪来收得住力气,搓的小宝呲牙咧嘴。
这洗石锋利,搓洗到腿的时候,小宝是真的受不住了,一脚蹬在霍去病的胸口,“疼啊,好疼。”
他趴在浴桶边沿上,眼里含泪。抬起腿,被搓的通红一片。
霍去病看着那条小短腿上嫣红的划痕,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凑上去,一下把小宝抱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乞讨的这段时间他没少挨欺负,学会的反击技能就是死死抱着人咬。此刻,小宝像只被惹怒的小狗,脑袋搁在霍去病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脖颈,张嘴就咬了上去。
霍去病疼得一哼,想起他乞讨时的挨打情形,随即轻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没事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纵然他心细如发,想到这些,心里也是没来由的泛酸。
小郎君扶苏,一个谦谦温润的小郎君,竟然会为了他追到这里。偏偏他却没有想到这些,害他多余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轻声的安慰着,对于咬在颈子上的疼痛,完全不在意。
直到浴桶里的水慢慢变得凉了,颈子上的那张嘴巴才卸了力。
霍去病赶忙翻出浴桶,穿上一旁干净的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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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来不及多想,“修仁,卧房里再加两个炭盆。”
他拿过挂在屏风上的狐裘大氅,把还在失神的小宝裹起来,大步走向卧房。
数九寒天,刚洗过的头发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万幸的是他把小宝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头发没有结冰的迹象。
修仁在卧房里放了俩个炭盆,早就烧的房间里暖烘烘的。霍去病一进门,立刻用脚把房门带上,隔绝了室外的凉气。
把人放进干燥温暖的床里,他从修仁手里接过干燥的帕子给小宝擦着头发,“去取件干净的里衣给他换上。”
这孩子刚进府,就算是吩咐了制衣,也不可能短短半日就做得出来。更何况霍府从来就没有养过半大的孩子,突然要孩子的里衣,修仁一下子犯了难。
他跑出门去找孔老媪去了。
霍去病看着锦被里躺着的人,盯着他大颗大颗的掉眼泪,一阵心疼。
头发擦得半干,他连忙上床,脱下身上冰凉的里衣,把人抱进怀里。
温热的体温交换,小宝趴在他的怀里,愣神半晌。
余光里,霍去病颈侧的牙印很深。血珠子涌起,大的像玛瑙珠子。
他盯着那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尖。舔了两下,又怯懦的缩回脖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温热的舌落在颈子上,霍去病收紧了胳膊,“不疼,宝宝,我不疼。”
小宝点点头,重新舌尖仔细描摹着牙印,舔舐着还没凝固的血珠,“抱歉……”
修仁抱着孔老媪借来的孩童的里衣,打开房门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他放轻了脚步走进门,把里衣放在床边。
听着啧啧作响的声音,红了耳廓。
霍去病听见声音,头也没有回。朝着修仁挥挥手,继续轻声哄着怀里的小人儿。
半柱香过去,那小人儿终于安分的昏睡过去。他放缓了动作,把人放倒在床里。
害怕一掀开大氅把人冻着,就只是扯了被子把人连带着大氅一起裹紧。
他想着坐起身,却见小宝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无论他怎么哄,那只红肿的手也没能松开。
霍去病躺进床里,侧身看着睡得还算安稳的人,伸手捋着他拧起的眉头,“小小年纪愁什么呢,以后有我在了哥哥,我在呢!扶苏,霍去病陪着你呢!”
炭盆里间歇的响起爆声,催眠曲一样,让人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夜睡得无比踏实,霍去病起个大早,把里衣搁在床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花园里练功。
睡到日上三竿,小宝才迷迷瞪瞪的睁开眼。这一夜睡得轻快,他伸个懒腰,心情无比的舒畅。
从裹成茧的大氅里翻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身赤裸。想起昨夜的事,脑海里全是霍去病唱的那首魔性的歌。
他咂咂嘴,好似还有一些血腥味。赶忙穿上一旁的里衣,赤脚往门外跑。
霍去病练得一身热汗,想着这小人儿也该醒了。打开房门,就见他赤脚,只是一身单薄的里衣站在那里。把帕子扔给修仁,一张脸上寒气瘆人,“鞋呢,不知道穿鞋,还是不知道现在是寒冬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