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的县公安局长之间的区别,可以说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
有的在县里堪称一手遮天,而有的连调动个人事科都成问题。
当然,这些和谷建设没啥关系,因为作为北原县的县公安局长,他已经快退休了。
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归拢成一摞,端起自己那个‘第二次老山会战功臣’的搪瓷茶缸灌了最后一口浓茶,谷建设啐了一口茶叶沫子。
把缸底的茶叶末子晃了晃泼进墙角的脸盆里,看了一眼表,谷建设就准备下班了。
毕竟县里的活就这么点,他们北原县也没有特别大的灰色势力,每天就是那两三只小猫,所以他的工作很少。
把帽子夹上,老头正要往外走,还没挪步子呢,就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半扇。
“老谷,走啊,喝两盅去!
看看!我这有瓶正经的好酒,坦克学校的!
姆们家老三从部队捎回来的,外头买都买不着。”
圆咕隆咚煤气罐一样的身子从门后挤进来,孙干事提了提手里拎着的一瓶用报纸裹了半截的白酒,乐的跟要咬人一样。
春城坦克学校的酒在这外五县还是有点名气的,一听这话,谷建设眼睛顿时一亮。
但是他看了看孙干事那张脸,顿时又长出了一口气。
酒是好酒,人不是好人啊。
把警帽扣在头上,谷建设伸手把孙干事举着的酒瓶子轻轻拨到一边。
“不了不了,老孙啊,我还有点事。
这酒你就自个留着喝吧,那玩意度数高,我喝了明天脑瓜子嗡嗡的。”
孙干事把酒瓶子夹在腋下,搓了搓手,不进不退还往前跟了两步:
“哎呀走吧。
这可是正经坦克学校的酒,外边买都买不着,不是烧锅的假货。
我知道你明天没事,喝多了回家睡一觉就得了。
再说了,咱俩多少日子没喝一盅了?
上回喝酒还是年前呢。”
谷建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孙干事,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拿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老孙,你也说了,咱俩多少年交情了?
你有啥话就直说,扯那里根楞的干啥。”
一听这话,孙干事把酒瓶子从腋下拿出来搁在谷建设的办公桌上。
他这人就这样,手上没了东西反而更没处放,只能跟个苍蝇一样,伸着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
随后,他嘿嘿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犹豫了几下,才终于开了口:
“哎,老谷你不知道吗,我小舅子这不是最近要结婚嘛。”
“那是好事啊!”
谷建设一拍桌子,把叼在嘴里的烟摘下来,脸上绽出由衷的笑意,打断了他。
“等啥时候办事你喊我一声,我给你随个大份子。
你小舅子我见过,小伙子长得精神,人也不错,是个好孩子。”
孙干事脸上的笑纹刚舒展开又挤了回去,搓手的频率更快了:
“是啊,是个好事,但问题是人家那边,都说得差不多了。
就是我这边有点不行。
我小舅子相亲那姑娘是正经八百的县中老师,家里也是教书的,一打听我小舅子的工作,就有点不太乐意的意思。
说她闺女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怎么能找个没正经皮的……”
“什么话!啊?什么话!”
一听这话,谷建设当时就炸了。
把烟头往搪瓷茶缸里一摁,老头眉毛竖起来,把帽檐都顶高了几分。
“现在还没正式分岗呢,这保卫科也是正经的国家编制!
钢厂的保卫科、机械厂的保卫科、县委大院的门卫班,哪个不是国家正式的岗位啊?
真是!
这有些女同志啊,当了人民教师还不提高觉悟,看不起保卫科?
就这几年,那保卫科抓的小偷比派出所还多!
你让她去钢厂门口站一宿试试,看她还敢不敢说这种话。”
孙干事赶紧接住话头,一张嘴,腰就往下弯了半分:
“是啊,可不就是嘛!
但没办法呀老谷,咱不得听人家女方的吗。
人家说啥就是啥,咱这边哪敢吱声。
那我媳妇天天在家跟我念叨,说你要是再不给她弟弄个正经编制,她过年就不让我进她娘家大门了。”
他把手从胸前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子。
“谷局,你看这事——”
谷建设顿了顿,把茶缸搁在办公桌上,咳嗽一声。
“哎呀,老孙啊你的要求,组织上都了解到了。
你说你在咱们局里也干了快十年的老干事了,你家里的困难组织上心里有数。
这样,老孙,咱们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骗你。
只要上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肯定优先考虑有困难的老同志家庭,啊。
就你小舅子的事我会记在心上,有消息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行了,那就这样,我那边还有个小会,再不走要迟到了。
啊,老孙,你也早点下班,这瓶酒你带回去喝,别糟蹋了。”
说着,他绕过办公桌拿起公文包夹在腋下就往门外走。
别看老头岁数大了,脚可不慢,孙干事在后边追了两步愣是没追上,只能站在楼梯口握着那瓶坦克酒看着谷建设离开。
出了县局大门,谷建设站在路边点上第二根烟。
孙干事的小舅子他也见过,那小子哪都好,可就是太像他姐夫了,一肚子心眼子。
他在这,还能镇得住孙干事,可是眼看他要退了。
要是他退了,这里面这些事情,谁能压得住呢。
这顶帽子可从来不是这么好戴的啊。
老头正在那抽烟,忽然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一偏头,谷建设认出来了。
帕萨特,大轮毂一看就是老马家的车。
果然,马德峰一开门从车上下来,笑呵呵的看着谷建设:“谷局,别抽了,走吧!
我大哥在家等着呢,今晚他亲自下厨。”
谷建设一看来人,把公事包往他怀里里一扔,烟叼在嘴里没摘,抬手冲他点了一下:
“行,那你得跟你嫂子说说,好好折腾几个菜。
别整上回那顿,好家伙全桌就一个硬菜,还得我自己带酒。
拿着我自己带的酒,请我自己喝的,回来我媳妇都笑话我,说你是去做客啊,还是去给人家添菜。”
“那能吗!嘿嘿,谷局,走吧。”
马德峰呵呵笑着搓了搓手。
谷建设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搁进烟盒里,一脚跨进副驾驶。
帕萨特驶出县局大门,一路扬长而去。
只留下了一双落寞的眼睛。
那是孙干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