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踹开的时候,阮天星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西贡码头边上,脚底下踩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的不是货,是钱。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从袋口往外淌,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孩,背对着他,头发又黑又长。
他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开。
码头的木板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块都在往下陷。他低头一看,脚下踩的不是木板,是一条一条被绑在一起的人。
那些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们都在说话,声音很轻,全都在说同一句话。
“阮天星——你跑不了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惊醒,是一种从深水里被拽上来的浮力,把他从梦里往上拽,越拽越亮,越拽越响,到处都是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门外奔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敲墙。
他想坐起来,腰上却提不上劲,那股劲像是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大脑在咆哮,手脚却只能微微动弹。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紧接着门就炸了。
整扇门带着门框飞进来撞在墙上,木屑和墙皮同时飞溅。
阮天星透过半阖的眼皮看见人影从外面涌进来,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他还没数到第五个人就被一只手攥住了领口。
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全是老茧,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扎在手腕里。
阮天星张嘴想喊,嘴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被吞回来的闷哼,比蛤蟆叫还难听。
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瘫着。
阿七被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弹簧刀,刀刃没有弹出鞘,手指头没力气,按不动按钮。
有人从他手里掰掉那把刀扔在地上,金属磕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吞没了。
被子,床板,墙角那件脏外套,墙上的镜子,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遍了。
忽然有人在走廊那头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搜着了,有几把黑星。弹匣都是满的。”
那把黑星攥在老保卫科员手里,枪身被煤油灯照得泛着冷光。
后面又有人从阮天星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几把匕首和一张叠成方块的假护照。
阮天星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侧脸贴着地面,看着那些粗糙的手一双接一双地在灯光下翻找。
他们把他的随身包内衬撕开了,把鞋底的夹层翻出来了,把烟盒里的锡纸全都抖散了。
一个老保卫蹲下来掰开他的手心,看了看他指缝里有没有藏刀片,然后把他的手放回去,说了句“干净的”。
直到这一刻,阮天星的脊梁骨终于彻底垮了。
马德峰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把警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偏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两个老保卫立刻上手,一个按着肩,一个按住膝,把阮天星从地上反剪着拎起来,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动作粗粝而精准,用的是工厂里捆工字钢的麻绳。
麻绳勒进手腕的时候阮天星没有叫,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韩玲被人从编织袋里抱出来的时候,身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在袋子里待了太久,手肘和膝盖都僵住了。
抱她出来的老保卫动作很轻,像是抱着自家孙女。
他把嘴里塞着的毛巾抽掉,割断绳子的手腕把绳子往旁边一扔,把一件工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马德峰把自己的警服外套脱下来裹住韩玲的头以避开一路上可能有好奇的目光,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托着腿弯把她抱上了车后座,对司机说了声“走”。
帕萨特停在马成家门口,车窗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韩娟跑到车门前时拖鞋掉了一只。
后座门拉开,韩玲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脏污还没擦,手腕上一圈红紫色的勒痕像蛇一样缠在骨头上。
韩娟把手放在妹妹脸上,那张脸的轮廓跟她一模一样,只是更小,眉毛更淡,嘴角还有一小块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
“Chi??——”
韩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她太累了,累得连一声姐都叫不全。
她转过头看着马成,整个人还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睫毛膏早就花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我妹妹——她没事吧?”
马成偏头看向马德峰。
马德峰脸上还带着刚才踹门时蹭的一道灰印子,把沾了灰的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说:
“没事。那几个小子带的药是我从局里拿出来的,就是拍花子的货,专门熏人的。
只要不是长时间窝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等药劲散过去人就醒了,跟喝多酒醒宿醉差不多。
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熏了快一刻钟的人,醒过来除了有点头疼,啥后遗症都没有。”
韩娟跪了下去。不是那种膝盖一软顺势往下瘫的跪,是直挺挺地、硬生生地把两个膝盖磕在地上的跪。
地上是水泥地面,她在自己妹妹还躺在后座上昏睡的面前,对着马成,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老板——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行了。”
马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伸手把她拽起来。
“先带你妹妹去收拾收拾。
她这几天被箍得够呛——给她洗个澡,把胳膊上的印子遮一遮,煮点粥。楼上客房被子在柜子里,你们今晚住那。”
韩娟转过身把韩玲从后座上扶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像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两个人慢慢往门里走,韩玲的头歪在姐姐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南越话,韩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稳。
马德峰看着姐妹俩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转过身靠在车门上。
他今晚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动手多,但肚子里还窝着一股气。
“成子,我还是没搞明白。
人都迷晕了,证据也到手了,枪也缴了,咱为啥不趁热打铁?
这么好的机会一块儿拖到明天,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怎么办。”
马成靠在车门另一边,掏出烟点了一根戳进嘴里,打火机映亮了他半张脸。
“小叔,你还不明白吗。
这活,要是让你一个人领,那这么大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办的,上级会怎么想?
他们当然会给你记功,但功劳越大,盯你的人越多。
他们会问你:你一个保卫科副科长,从哪得到的线索?怎么部署的?两百人哪来的?这些问题你答得上来吗?”
说着,他把烟头捏在指间弹了弹灰,语气平淡得跟算账一样。
“但如果让你们局长也分一份,他要是到了现场,他亲眼看见了人赃并获,他在第一时间签了字,那他就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
到时候上级问下来,不是你在前面挡枪,是他在帮你解释。
这对你不叫分功,叫加保。”
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两下,马成把剩下的半截烟弹出路边,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然后碎了。
“别忘了,小叔,鱼竿再厉害,那后边也得有钓鱼的人往上拉绳啊。
咱们现在就等你们局长明天来吃席,一切就都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