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无表情走向装备区。

    熟练地套上干式潜水服,扣上配重带,拿起呼吸调节器。

    “吴队,拉好我的引导绳,每三十秒确认一次绳语信号。”

    “注意配合。”

    我拉下面镜,咬住呼吸咬嘴。

    十年前,我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黎羡芸的身影沉入水面,满心以为她会把莹莹带回来。

    今天,站在同样的位置下水的人,是我。

    不会再有第二个莹莹了。

    说完,我纵身一跃。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

    野荒湾的水比十年前浑多了,能见度不到两米。

    翻滚的暗流夹杂着刺骨的低温,像无数只手拉扯着我,往深渊里拽。

    我没有丝毫停顿,凭着肌肉记忆和水感,硬顶着乱流极速下潜。

    8米,12米,16米!

    水流骤然偏转,普通潜水员遇到这个翻滚流就该撤了,可我调整呼吸频率,硬是借力切入暗礁带。

    在探照灯浑浊的光柱里,我终于在狭小的石缝深处,看到了那个被卡住的小小身影。

    探照灯照亮了他的脸。

    十岁。

    和莹莹出事那年一样大。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已经发紫。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用手势比划:别怕,我来救你。

    我迅速拔出救援刀,斩断缠死他的救生衣尼龙带,一把将他捞入怀里。

    可就在准备上浮的瞬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猛地沉到了底。

    孩子的气瓶指针,彻底归零了。

    缺氧让他本能地剧烈挣扎,紫红的小脸痛苦地扭曲着,胸腔绝望地起伏。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气瓶表:只剩四分之一。

    16米的深度,残氧只够一个人活着上去。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荡。

    这是黎羡芸和裴序的儿子。

    是害死我妹妹的凶手的血脉。

    只要我现在松开手,只需一分钟,十年前的血债就能彻底偿还,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卡扣,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中剧烈战栗。

    那一刻,怀里的孩子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恍惚间,这张脸和十年前在水里挣扎的莹莹彻底重叠。

    ‘哥哥,你来救我了。’

    我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我发了疯般练了10年,下了200多次深水。

    强逼着自己克服溺水的恐惧,捞起一条又一条人命。

    不是为了在今天,变成和他们一样冷血的畜生的。

    下一秒,我红着眼反手拽开卡扣,一把拔下自己的呼吸调节器,死死塞进孩子嘴里!

    确认密封无误的瞬间,冰冷的江水轰然倒灌进我的口鼻,剧烈的呛咳让肺部仿佛要被撕裂。

    我憋住最后一口气,拉开他救生衣的充气环,用尽全身力气托着他往上一送。

    强大的浮力拉扯着他,向着水面微弱的光亮处奔去。

    我看着那道光,笑了。

    失去气瓶的窒息感让我不断坠落。

    真安静啊。

    我轻轻闭上眼睛。

    “莹莹,不怕。”

    “哥哥来陪你了。”

    水面骤然破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上来了!孩子上来了!”

    岸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

    医疗组和救援队员一拥而上,迅速将套着救生衣、紧紧咬着呼吸器的孩子拉上救援艇。

    黎羡芸跌跌撞撞地冲破警戒线,一把将刚被抬上岸的孩子死死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裴序也红着眼眶冲了过去,紧紧抱住这对母子。

    周围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看着这劫后余生的感人画面。

    只有吴队浑身猛地一僵。他疯了一样猛扯了几下绳子,水下毫无回应。

    “救人!救人!”

    “邵沉把气瓶给了孩子!全他妈给我下水!把邵沉给我捞回来!快啊!”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彻底打破宁静。

    此时的我,意识早已在冰冷的江底涣散。

    黑暗中,却觉得无数条光朝我洒了下来。

    “邵哥,醒醒啊,你醒醒啊……”

    “你救了那么多人,这次换我们救你!”

    无数只手抓住我,把我往上托、往上拉。

    有人按住我的胸口,有人给我重新戴上氧气瓶。

    “你不能死,我们不准你死!”

    我感觉有人发疯般按压着我的胸膛。

    “咳咳……”

    我侧过身,狠狠呕出一口水。

    隔着模糊的视线,我睁开眼,看到了周围无数双通红的眼睛。

    吴队一拳重重砸在甲板上,声音哽咽:

    “你小子,吓死人了……”

    再次睁眼时,我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福大命大,我没死。

    那个孩子也活下来了。

    抢救了整整一夜,命保住了。

    但他因为在水下缺氧时间过长,大脑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智力将永远停留在痴傻的状态。

    这或许,是大自然对这对夫妻最残忍的惩罚了。

    很快,全体救援队员联名向总部提交了抗议书。

    加上现场媒体的推波助澜,当年野荒湾的救援记录被全面彻查。

    真相大白天下。

    裴序的“英雄”伪装被彻底撕碎。

    他名下的潜水企业遭到全网抵制,资金链断裂,涉嫌伪证和诈骗被立案调查。

    一夜之间他们从云端跌落泥沼,身败名裂。

    黎羡芸和裴序形容枯槁地冲进病房。

    “邵沉,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们的儿子!”

    黎羡芸哭得撕心裂肺,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瓷砖上。

    裴序也不复往日的嚣张,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邵沉,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这是我们名下剩下的钱,我们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把这些所有的违法所得全部无偿捐献给水上救援基金会……”

    裴序痛哭流涕,卑微到了极点。

    “过去的十年,是我们被名利蒙蔽了双眼,是我们自私自利害了莹莹。现在孩子变成了这样,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报应啊!求求你,看在我们已经把钱都捐了,看在我们已经一无所有的份上,原谅我们吧!”

    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卑微模样,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有说话。

    我没资格替妹妹原谅。

    原谅,也换不回她的命。

    他们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一个月后,我康复出院。

    我拒绝了所有蜂拥而至的媒体采访,拒绝了“水下传奇”的追捧,也没有接受吴队让我担任总队长的邀请。

    对于我来说,这10年的执念,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

    我独自一人,带着一束白菊,回到了野荒湾。

    江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是它装点的温柔。

    我蹲在岸边,把花轻轻放在水面上。

    “莹莹,哥哥已经不是胆小鬼了。”

    一阵江风轻轻拂过,吹起我的发梢,搔得我心头痒痒的。

    好像是这个小丫头,她又在取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