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把我从桌上捞起来,举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面对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距离近到我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

    棱角分明的脸。

    颧骨很高,下颌线利落。

    一道旧疤从下巴延伸到喉结。

    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杀人时的寒光。

    是一种很小的、很轻的光。

    像是黑夜里远处山头上的一粒火种。

    "老九。"

    他叫了我一声。

    然后把我贴在了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宽到我整个人趴在上面绰绰有余。

    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旧伤。

    但很稳。

    稳得像一座山。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重不轻。

    我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着身后书房的窗户。

    窗外是北境的天。

    很蓝。

    蓝得没有尽头。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我上辈子是个孤儿。

    在福利院长大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

    从来没有人把我放在肩膀上,像护着一整个天下。

    裴九渊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拍着我的背,低声说了一句——

    "爹在。"

    两个字。

    我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在他的衣领上。

    新生儿哭是正常的。

    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这一次——

    我是真的在哭。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个在上辈子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

    日子继续过。

    我一天天长大。

    从六斤三两长到八斤。

    从只会哭和拉,到会追着光转眼珠、会抓阿福的手指头、会在裴九渊批军报的时候准时开嚎打断他的思路。

    裴九渊骂我——

    "嚎什么嚎。"

    然后把毛笔搁下,把我捞起来喂奶。

    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霍青衣有一次撞见,站在门口呆了三秒,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霍青衣跟副将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王爷这辈子手上的血够开几条河了。"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轻地拿过一样东西。"

    "轻得像那东西会碎。"

    "又紧得像那东西会跑。"

    ——

    四十九天。

    按北境的规矩,孩子满四十九天,要由父亲抱着登一次城楼。

    意思是让天地鬼神看一看——这个孩子,我认了。

    那天早上,裴九渊亲自给我裹了件小斗篷。

    红色的。绣着一只小老虎。

    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据说是他自己去绸缎庄挑的。

    阿福私底下跟嬷嬷吐槽:"王爷的审美……让人流泪。"

    我穿着这件小斗篷,被裴九渊抱着,走上了北境城的城楼。

    城楼很高。风很大。

    十月的北境已经有了寒意,风里带着草原的泥土味。

    裴九渊站在城楼最高处,抱着我,面朝北方。

    北方是草原。

    是他镇守了十七年的边疆。

    他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抱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