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近她一步。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今天身败名裂,也是因为他死了。”
“你应该感谢他。”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爷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顾婉清。”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你还认得我吗?”
顾婉清看着爷爷,眼神闪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前夫的父亲。
是她儿子的爷爷。
“我在这个盒子里,存了十五年的东西。”爷爷走到台上,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今天,该拿出来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儿子清晖的日记。从他娶了顾婉清那天开始,一直记到他出事前三天。”
爷爷拿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投到大屏幕上。
字迹俊秀,带着钢笔特有的墨蓝色:
“今天婉清跟我说,她要去外地出差。我问她去多久,她说一个星期。”
“她回来后,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我很高兴,我要当爸爸了。”
下一段:
“婉清好久没回家了。声声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她真的在忙吧。”
爷爷又翻了几页。
“今天声声发烧了,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我打电话给婉清,她没接。后来是一个男人接的,他说婉清在洗澡。我没说话,挂了。也许是我想错了。”
爷爷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婉清今天忽然回来了,说要陪我去参加明天的音乐会。她说她支持我,为我骄傲。我很高兴。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是早上在车库看见她在我车旁边。她可能在帮我检查车况吧。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她变了。”
“不管怎样,明天我会好好弹。为了声声,也为了我自己。”
日记念完了。
爷爷把日记本轻轻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顾婉清。
“你说他不识抬举。你说他活着大家难受。可他到死,都在等你回家。”
“你说他没那个命。他不是没那个命,他是没那个运。”
“他的运气,都被你偷走了。”
爷爷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现在,你把他的命,还给我。”
8、
顾婉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
是终于,在十五年后,她第一次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但我不信她的眼泪。
眼泪不值钱。
值钱的是证据。
是十五年来,爷爷压在箱底的日记。
是我爸出门前拍的那张照片。
是修车店老师傅的录音。
是那段监听电话的存档。
是亲子鉴定报告。
是台上台下,所有人此刻沉默的眼神。
警笛声在酒店外响起。
是王记者帮我报的警。
两个民警走进宴会厅。
“顾婉清、沈明峰,你们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侵犯知识产权,现依法带走调查。”
顾婉清没有挣扎。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也许她说的是“对不起”。
也许不是。
我不在乎。
爷爷站在台上,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茧子磨着我的掌心。
那是他调了四十年钢琴磨出来的。
“爷爷,我们赢了。”
“嗯。”他点点头,“你爸看到了。”
顾婉清和沈明峰被带走后,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往外发稿。
音乐家协会的人脸色铁青,连夜开会。
第二天一早,官方公告出来了。
撤销顾婉清音乐学院院长职务,取消所有荣誉头衔。
清空顾以安的所有获奖记录和演出合约。
音乐家协会向林声致歉,恢复其评委资格。
顾以安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后来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改了名字,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不关心。
经纪公司何路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声,之前是我不好,公司的声明不是我的意思——”
“没关系。”我挂了。
恩师赵远山教授也打来电话:“声声,我……”
“赵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不怪您。”
我确实不怪他。
在这个圈子里,明哲保身是本能。
我不怪任何人。
我只记得,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爷爷始终站在我身边。
那个佝偻着背、手指全是茧子的老人。
他调了一辈子琴,从来没有自己的演奏会。
但他的儿子,写过全世界最好听的曲子。
他的孙子,替他儿子弹响了。
一个月后。
维也纳音乐厅。
我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台下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来。
我把手指搭上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是《秋夜变奏曲》。
是我爸的曲子。
是他在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给我弹的最后一支曲子。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乐谱。
是他的脸。
他坐在那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前,回头看我,笑着说:
“声声,爸爸给你弹一首新曲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听懂。”
我弹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在掌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风吹过琴弦。
也许是他的。
也许不是。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