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鼠标的声音停了,糜稽的电脑屏幕停留在黑色的Game Over界面里,两个血红的单词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而黑屏的反光里,那张脸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静静注视着前方,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直到第二场游戏的画面开始自动加载,糜稽才把脸转了过去。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语气虚浮道:“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伊尔迷默然拉来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单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孔不入地渗透整个房间,让糜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虽然这是他自己的屋子,但大哥一进来,就连周身的空气都像做错事了一样变得凝滞。
心虚使糜稽坐立难安,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眼珠不自然地游移,漫无目的地在屋内飘了一圈,时不时落到伊尔迷脸上,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种反应也太明显了,万一大哥只是来说别的事呢?现在这样反而更会让他起疑。
于是糜稽重新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伊尔迷始终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沉静自持,过了一会儿嘴唇终于微动起来。糜稽屏息凝神地盯着他的嘴。
他说:“伊洛斯的银行账户最近有些异常。”
“账号是我提的!”
糜稽站起身,立刻接上,他气喘吁吁地叉着腰,闭了闭眼才重新看过去。
结果从那双深海般幽冷而空洞的黑眼里察觉出一点疑惑。
“什么账号?”伊尔迷问。
完了......全完了,他不打自招了!
大脑以极快的速度运转,糜稽装模作样惶惑了一会儿,回应道:“我前几天开了个追星账号,我还以为你因为这件事来找我呢。”他佯装无事地摆了摆手,又问,“对了,大哥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没太听清。”
“哦,伊洛斯的银行账户有些异常。”
“她账户怎么了?”糜稽艰难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攥着自己的手指。
“最近一直有人在往她的账户里转账,帮我查一下资金来源。”伊尔迷的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啊......好的,真奇怪啊,怎么会有人给她打钱呢?”糜稽哆哆嗦嗦地转回屏幕前,随意打开几个大哥看不懂的编程软件,一边胡乱操作一边通过屏幕观察着后方的人,顺便在心底庆幸,自己给伊洛斯转账用的是连父母都不知道的私人账户,那张卡绑定的邮箱、手机号和收货地址全是假的。
没想到伊尔迷居然很认真地开始解释:“确实很异常。转账的人不可能是枯枯戮山的下人,我也很确定,伊洛斯没有朋友,除非是......”
“除非什么?”糜稽屏住呼吸,眼睛都瞪大了。
“伊洛斯被骗了。”
糜稽:“......”
他又等了好几秒,确认大哥没有后续补充后,神色复杂地撇了撇嘴,大脑转得飞快也没从中找到合理的因果逻辑。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别人给她转钱,怎么看都是她骗别人吧。”
“不。”伊尔迷一只手抵在太阳穴,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怀疑她和某位我不认识的异性发展了非正常关系。对方一直在给她转钱。”
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这句“非正常关系”,糜稽终于转过弯来,无语,但又不能无语的太明显。
“你怀疑她谈恋爱了呗。”
“可以这么理解。”
......
“......等我找到对方的账户再告诉你。”
糜稽转了回去,继续鬼鬼祟祟地点着鼠标,时不时向后瞄一眼,发现后面的人还没走,也不好催促,只能硬着头皮尬聊:“我记得家仆规定中只写明了不许办公室恋爱,她网恋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吧。”
“已经影响了工作。”
“怎么影响了?”糜稽随意回应着,心中还在暗自盘算该怎样凭空捏造出一个伊洛斯的网恋对象,来使大哥信服。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糜稽对着电脑屏幕横了他一眼,又按耐不住好奇,追问道:“你和我说说呗,没准我还能提点意见之类的。”
背后的人还在敲着椅背,频率极其规律,但糜稽知道他在犹豫。
片刻后,他果然还是说出来了:“昨天工作的时候,伊洛斯忽然管我叫......宝宝。这种称呼很奇怪。”
“你等一下!”糜稽用尽毕生的表情管理能力,向后伸出一只手,“什么场景下?”
“整理档案的时候,我让她把笔拿过来。她回答:‘好的宝宝’。”
伊尔迷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然后呢?”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词不合时宜,向我道歉,但我没有惩罚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她的心跳很快,我听见了。”
估计是和客户对接叫“宝宝”叫习惯了......糜稽蓦地意识到这一点,有些荒谬地摩挲着自己的额头,想以这些动作来掩盖尴尬。明明尴尬是伊洛斯的,但他此刻也莫名有些无地自容。
平复了一会儿,糜稽扭头看向大哥:“所以你觉得她谈恋爱了?而且已经影响了工作?”
“嗯。”伊尔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衬衫,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平静到超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令糜稽叹为观止的话,“而且我觉得,伊洛斯可能把我当成了她网恋男友的替身,所以下意识对我使用了这种称呼。”
不,不是当成了男友替身,明明是当成了客户替身。客户就是上帝,而伊尔迷,从某种程度来说,和上帝也差不多。
但糜稽什么都不能解释,解释就要暴露账号,暴露他们那些地下产业。他只能把这份巨大的笑意死死压在喉咙里,胸腔因憋气而轻轻颤动。
可一波未平,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件更好笑的事。他那永远高人一等、蔑视众生、对待人类感情异于常人的大哥,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伊洛斯男友替身”这个身份,而且还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陈述出来了,甚至看起来还挺得意的......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我一定完成大哥的任务。”糜稽捂着嘴,故作正经地回答。
“嗯。”伊尔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说道,“等找到情夫了,我会让伊洛斯亲手处理掉他,这是她背叛我必定要接受的惩罚。”
糜稽用力点头:“这个设想非常好。伊洛斯的情夫确实很该死啊,她本人也是,怎么能这样......”
那双本就细长的眼睛弯成了一条弧线,笑着笑着糜稽才发现,这位该死的情夫好像就是他本人,唇角的弧度瞬间落下了。
伊尔迷走后,糜稽瘫倒在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又塞了一大把薯片压压惊。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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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要做的事是找替死鬼,还有给伊洛斯通风报信,让她注意大哥已经发现异常了。
当晚,已经从糜稽那里得到消息的伊洛斯,小心翼翼地走进伊尔迷的房间。
按理说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但茶几上却多了一瓶香槟和两个高脚杯,烛光影影绰绰地摇曳着。
“这么晚了您还要待客吗?”她问。
“你过来。”
坐在沙发上的伊尔迷穿着黑色丝绸睡衣,昏暗烛光下,乌黑长发融在暗影里,只泛着浅浅哑光。伊洛斯怔怔地盯着他睡衣下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步履谨慎地挪了过去,一时有些茫然。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您是要和我喝酒吗?这不合规矩吧。”
伊洛斯的喉咙忽然有些发涩,为了避免伊尔迷看出她的不自然,她刻意维持表情,反而显得更不自然了。
这种场面怎么都像在他的房间里幽会,烛光与香槟交错。可伊尔迷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她太了解他了。正是因为有他在场,整个房间反而都弥漫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看她没有移动,他也缄口沉默,只是用那种天然带有威压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最终伊洛斯只好让步,坐在他的沙发上时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香槟被他打开了,淡黄色的液体倾入酒杯内,迅速泛起一层细小的泡泡,黏在杯壁上。她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这些泡泡,看着它们消泯。
移开视线后,她才发现茶几上还摆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小瓶罐。
伊尔迷从中挑出了一只,面不改色地将瓶口对准摆在她这边的那只酒杯,指尖轻碰瓶口,一点白色的粉末落入了酒液中,很快就消融了。
做完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他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一只手端起自己那只没加料的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伊洛斯:“......”
直接当着她的面吗?这么大摇大摆地给她下药?难道不应该趁她背过身的时候偷偷操作吗?
接下来,伊尔迷亲手把那只杯子端给了她。
伊洛斯坐如针毡,握着杯脚的手开始细微颤抖,睫毛也快速翕动起来。
她转向伊尔迷,有些艰难地挤出一句:“请问......不会死吧?”
“会难受。”他说得倒是很诚实。
“能问问具体效果是什么吗?”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万能回答又来了,她在心里暗自吐槽,没想到他还有下一句。
“你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
伊洛斯愣了一下,快速恢复了笑脸:“您想知道什么呢?能告诉您的我都可以告诉您。”
“你的私事,我不感兴趣。但女仆对主人有所隐瞒,这违反了纪律。”
伊洛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对她的私事完全不感兴趣,但按照规定,她又必须把私事毫无遮拦地告诉他,他屈尊降贵地被迫聆听?
即使还没喝那杯被下药的酒,一种苦涩感已经开始萦绕在她的舌尖。
在他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压下,伊洛斯还是端起酒杯,把心一横,一口气喝光了。
伊尔迷安静地看着她,烛火跳动的暖黄光斑消失在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小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