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迷观察着伊洛斯,从最初激烈的反抗到渐渐平静,靠在衣柜侧壁安静地流泪,她的情绪如同窗外变化莫测的暴雨,似乎超越了单纯的难受或者哀伤,掺杂着某些他无法准确判断的东西。
不过,在那些眼泪彻底淹没她之前,他至少及时将伊洛斯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自己身上。
不止是注意力,疼痛和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拥有了明确的归属,完整地落回了这里,属于他。
这样想着,刚刚那种几乎快要束手无策的慌乱感终于稳定下来。
泪水沿着伊洛斯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尖汇聚成摇摇欲滴的水珠。
伊尔迷垂眼看着,或许只是因为那滴眼泪正在离开她,而他本能地不想让它继续往下掉,于是松开了她的手,俯身贴近。
她皮肤上的泪痕被另一种湿意所覆盖。
眼泪被卷起,咸味在口腔里漫开。
那并不是某种好吃的东西,甚至无法被归类为正常的食物,可吞咽下去的瞬间,像主动把自己拖进伊洛斯所处的那片深海,伊尔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如同溺水一般,眼泪的咸涩、微弱的颤抖、压抑的抽噎,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胸腔在细微的窒息中收缩、震颤,愉悦得发酸。
胃部也随之产生了异常。
处于空荡和饥饿之间的那一点距离是眼泪。
伊尔迷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紧挨着的那具身体因他的靠近而变得僵硬,似乎有些抗拒,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要让伊洛斯适应这种距离。
他想。
*
伊洛斯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适应不了。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几乎像两张湿透的白纸黏在一起,无法轻易分离,否则很容易被撕扯得皱巴巴,甚至破掉。
一开始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哭得湿哒哒的,结果伊尔迷少爷忽然把自己也贴了上来,把她身上的水吸收了一半,因此也变得湿黏。
这种感觉令她不适应极了,觉得有些负担,有点恶心,却又隐隐享受。
舌尖是热的、柔软的,但毕竟也是人体的一部分,是能够被控制的肌肉,滑过脸颊时能感受到力度。
伊洛斯不知道,应该很少有人会抱着“舌头究竟能有多大力气”这种想法去舔自己的手。至少她没有过。
伊尔迷似乎在很认真地追寻那些眼泪的轨迹,从眼睛下方游移到下巴边缘,黑暗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让她不得不别扭地抬起下巴躲避,不管是他还是声音。
空出的那只手更不知道该何处安放。
刚刚被咬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口水,两指摩挲时,甚至能摸到留下的齿痕凹陷。
有些地方已经慢慢干了,但只是水分消失,残余的痕迹依然附着在皮肤表面,形成一种令人想要立刻剔除的异物感。
伊洛斯睁开眼,在黑暗中左右环顾一圈,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她仔细想了想。伊尔迷少爷身上不好,毕竟他此刻光溜溜的,一定会被察觉。自己身上也不好,会变得脏兮兮......
思来想去,伊洛斯微微挺起腰,悄悄把手背在身后,先是正着蹭了一下,又反着蹭了一下,极其自然地将手指上残留的口水偷偷蹭到了伊尔迷少爷的衣柜壁上。
原本正在舔舐她眼泪的舌尖骤然停止了。
......被发现了。
伊洛斯心虚地目移。
伊尔迷立刻抓住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将它硬生生地抽了出来,五指扣拢,紧紧压在侧壁。
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黏腻被压回两只掌心之间,更加难以忽略。
伊尔迷的手很大、很热,手指修长,此刻与她的手十分契合,让人忍不住想回握住......如果没有那些不太卫生的口水的话。
伊洛斯皱起了眉,隐约感觉到其实伊尔迷也不喜欢这种触感,因为实话说,他的动作缺乏以往一贯的坚定。
既然嫌弃,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难道对于平常格外爱干净的人来说,把自己弄脏再重新洗干净会获得更大的满足感?不仅如此,还非要拉上她一起。
她想不明白,情绪似乎还没完全释放干净,偶尔不受控制地滑下来,也不知道是没流完的眼泪,还是伊尔迷留下的痕迹,她都快分不清了。
眼泪、潮湿的空气,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像在缓慢烘烤,让她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泛起醺醺然的红晕。
心跳加速,或许因失水过多而口干舌燥。
面前的人忽然站直了些,垂落的黑发如封闭的幕帘般笼罩着她扬起的脸。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伊洛斯的眼睛像起雾的森林,覆着一层薄薄水光,眨动、眨动......
伊尔迷的呼吸再次靠近了,从额头掠过鼻尖,滑落到唇旁。
伊洛斯轻轻推开了他的脸。
他的呼吸又洒在她颈侧,在那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默着,没有人继续动作。伊洛斯忽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大概少爷从迟来的叛逆期退化到了迟来的口欲期,直接回归了小婴儿时期。
真是令人欣慰。
她忽然觉得开心,又有点难过。
她想知道伊尔迷究竟在想什么,非常想知道。
伊尔迷微微弓着背,下巴几乎搭在她肩上。身体之间因此存在一道空隙,刚刚接触又分离,温度消退后会变得更冷。
他身体弯下来的弧度像是一种邀请,让人本能地想要去贴合。
于是,伊洛斯迟疑了一会儿,向前挪近了一点点,又一点点。
直到嵌入他的弧度里。
空余的手也慢慢抬起来,触摸到那些柔滑的发丝,试探性地摸了摸,没有遭到阻止,才从试探变成一种类似温存的触碰。
指尖缓慢梳过黑发,偶尔碰到后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雨好像还没停。”伊洛斯实在受不了这样一直沉默,随便找了个话题。
结果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天气确实没什么好聊的,她有些气馁,刚想再找个话题,忽然意识到本就宽大的浴袍在刚刚挣扎的过程中微微滑落了。领口敞得很大,裸露的肌肤贴着另一片裸露的肌肤。
她瞬间松开了伊尔迷,顺手整理浴袍,将柜门推开了。
昏暗的光渗透进来,照亮前方那张脸。
看清的一瞬,伊洛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孔时,行动似乎只是行动。但倘若视野中是伊尔迷清晰的脸,一切好像又会变得不同。
她骤然意识到做刚刚那些事的和长着张脸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伊尔迷!
因此膝盖都开始莫名发软,像从梦中忽然惊醒般,不真实感包裹了她,同时又有些反扑的刺激感,头皮发麻.......
她强装镇定地从衣柜中走出,整理着头发说道:“借用一下您的浴室,我去洗个脸。”
“洗脸?”背后传来伊尔迷困惑的声音。
“嗯。”伊洛斯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却刻意没有看他,“有点恶心。”
“为什么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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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口水黏在脸上很恶心啊。”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伊洛斯往回走了几步,盯着他的脸,原本想直接让他亲身体验一下,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她才不会做出舔别人脸这么恶心的事!
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一只手,等他将手递过来后,低下头,快速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很恶心吧?”她努力维持冷静,用一种探寻重大问题的语气询问。
伊尔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向她,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伊洛斯:“......”
浴室中,二人分别站在洗漱台两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和手。
伊洛斯对着镜子,不可避免地撞到他一瞬不瞬的目光,立刻心虚般地移开视线,努力只盯着自己的脸看。
眼眶还有些发红,眼皮肿着......总之不是一副很体面的样子。
她又看向自己的嘴唇,用沾水的毛巾轻轻擦过去,尽管这里其实没什么需要清理的,可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
伊洛斯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些奇怪的东西。
口水这种东西果然一旦离开了口腔就会变得很恶心啊。沾在手上恶心,沾在脸上也恶心,就算是一觉醒来发现嘴角有一点口水也会立刻想擦掉,似乎只能待在嘴里.......
但如果是在别人的嘴里呢?
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另一边飘去,伊洛斯想起刚刚呼吸落在唇旁的湿热感,羽毛边缘轻柔地扫过一样若即若离,甚至回忆起来容易忽略细节,有些分不清虚实。
所以应该没碰到吧?
她摸着自己的嘴唇,目光瞬间变得怀疑。
伊尔迷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依旧回以不解的眼神。
伊洛斯想问“你刚刚亲我了吗?”但这话听起来实在耳熟......变得和伊尔迷一样较真可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况且这样显得像她很在意这种事一样,绝对会被曲解成别的意思。
她没能问出口。
换下来的衣服没理由送到主宅的洗衣房里清洗,伊洛斯只好把它们泡在水里揉搓了几下,拧干,在伊尔迷的浴室中寻找着合适的晾衣地点。
“少爷,能借我两个衣架吗?”她问。
“不要。”伊尔迷回绝得很干脆。
伊洛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耐心道:“如果您不借给我,湿透的衣服很难干。要不您把吹风机借给我,我慢慢吹。”
他显然也不要。
“伊洛斯,衣架应该放在衣柜里,不要拿出来用。”
伊洛斯喟然叹气,轻车熟路地从收纳柜里找到两个备用衣架,“用这个可以吗?这些本来也没有放在衣柜里,所以拿出来用也没关系吧?”
伊尔迷没说话,伊洛斯当他默许了,迅速将制服晾在了浴缸一侧,原本挂浴袍的地方。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从浴室出去时,她顺手将灯打开。
伊尔迷坐在沙发一侧,伊洛斯则站在沙发另一端旁边,中间的沟壑被雨声填满,越剧烈越空白。
“今晚雨不会停。”他忽然说道。
“噢......”伊洛斯看向他,“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的眉梢动了动,“你在暴雨天爬树摔伤,或在森林里穿行被雷劈中,给我带来的麻烦更大。”
“好吧。”
听起来好惨。
伊洛斯侧眼看向厚重的窗帘,被遮蔽的雨天世界,实在说不好到底是哪边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