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稽也朝伊洛斯挪近了一点,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名字真的非常合适。不但符合大哥的要求,还保留了我们原来的网感,完全就是‘少爷说这张能火’的ProMax版。”
听见他这么说,原本被沉重心事堵塞的伊洛斯终于调动起来一点兴趣,急切催促道:“什么什么?您就别卖关子了。”
糜稽得意地扬起嘴角,以一种宣布重磅研究成果的语气说:“就叫,‘没有少爷说这张也能火’,怎么样?”
伊洛斯:“......”
她愣愣地眨了几下眼,装出一副正在认真品鉴的样子,缓慢将视线移开了。
该怎么说呢?
这名字简直太阴阳怪气了。
看她迟迟没有作答,糜稽又追问了一次:“伊洛斯,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伊洛斯轻咳一声,转过脸,以一副采访重要人物的严肃神情问道:“糜稽少爷,请问您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精妙绝伦的名字的?”
“很简单啊。”
糜稽回答得很认真。
“大哥不是想独占你身边‘少爷’这个称谓吗?那我们就干脆直接把‘少爷’取消,改成‘没有少爷’,这样既满足了他所谓不想暴露身份的蹩脚借口,又能保留原来的句式,怎么想都很完美啊。”
她终于没忍住,哑然失笑,忽然对糜稽少爷还是个孩子这件事有了格外清晰的实感。
别看他平时挺成熟、懂得挺多,其实还会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反击大哥。
伊洛斯理解地点点头,谨慎指出了其中的问题:“可单从名字来看,‘少爷’这两个字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在前面加上了一个‘没有’。伊尔迷少爷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只是在故意阴阳怪气他吧。”
糜稽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对啊,这其实就是这个名字的精妙之处。”
他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在大哥的认知里,原本账号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成果,他也知道账号里的‘少爷’指的是我。所以这个新名字在他眼里,就可以被理解为,我已经从账号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糜稽冷哼一声:“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既然他不允许我继续当那个少爷,那干脆谁都别当。反正只要我不在里面,他大概就满意了。”
......忽然觉得糜稽说得有点道理怎么回事?
伊洛斯撑着脸,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边缘,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糜稽的语气愈发坚定了:“但是,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只是在前面加了‘没有’两个字,‘少爷’本身还留在名字里,也就代表我还在名字里。解读的人不同,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会不同。”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细长的猫眼里,漆黑的眼珠像两块黑曜石般幽幽闪烁着,某种不会被轻易察觉到的期待从中流溢而出。
“所以伊洛斯,大哥可以把它理解成我已经被剔除出去了。可只有你和我知道,这个名字其实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意思,也依旧属于我们两个人。”
糜稽又向她靠近了一点,轻声补充了一句:“别人怎么解读都无所谓。只要我们知道,只要你承认这个账号里还有我,就已经足够了。”
一瞬间,伊洛斯那双绿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亮光。
她同样往前凑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好啊,非常好啊,真的非常好!”
糜稽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能不能别突然凑那么近?吓死我了!”
“抱歉,少爷。”伊洛斯认真地点头,“但我真的觉得非常好。”
非常好。
糜稽少爷说得确实非常有道理。
一个称号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含义,它会随着解读者的逻辑而改变。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定一切的权力,只能把不满藏在看似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里,来保留一点不愿被夺走的东西。
伊尔迷少爷想要的,是将糜稽从伊洛斯身边那个略显重要的合伙人位置上剔除,让那个账号,以及她身边“少爷”的位置,只留下唯一明确的指向。
而糜稽少爷则想通过这种自我抹除的方式来反抗大哥。既然伊尔迷一定要抢占地位,那就谁都别当这个少爷。他唯一的诉求是,只要伊洛斯心中依旧承认他的参与,那他的位置就不会发生改变。他因此宁愿退让一二。
伊洛斯暗自思索着,嘴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了。
每个人都会把“没有少爷说这张也能火”解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她当然也可以。
她根本没必要在意那两位少爷分别怎么想。
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明明就是——
即使没有任何一位少爷开口,伊洛斯画出来的东西照样也能火。
这几乎是一种肯定,而且还出自最初帮她建立账号的糜稽少爷之口。
那么,伊洛斯为什么不能把它理解为,这个账号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干涉和占有,它最终能够成为独属于她的成就?
这才是最完美的解读。
当然,糜稽少爷从一开始就帮了她很多,没有他的隐瞒、支持、技术和头脑,这个账号很难经营到今天。
伊洛斯并不是个会过河拆桥的人,所以在心中暗爽片刻后,还是把完全独属于自己的成就,改写为主要归功于自己的成就。
这样既没有否认糜稽少爷的贡献,也最大限度地肯定了自己。
十分公平!
伊洛斯越想越满意,面含微笑地看向糜稽,肯定道:“我真的觉得特别好。不如我们现在就把新名字告诉伊尔迷少爷怎么样?”
“好啊。”糜稽立刻把手机拿了过来,点开通讯录,轻轻勾起唇角,戏谑地来了一句,“我也很期待大哥的反应。”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头盯着糜稽手中的手机。
“嘟、嘟、嘟......”
屏幕上忽然出现拨通失败的红色标志。
“没接啊。”伊洛斯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伊尔迷少爷是不是正在忙?”
“有可能。”糜稽对她说,“你拿你自己的手机拨试试。”
“应该没区别吧。”伊洛斯慢悠悠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还真不一定,万一你打过去,他就接了呢?”
她心虚地看着糜稽,即将落在拨通键的手陡然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真的拨通了......
虽然对伊尔迷会秒挂糜稽的电话,却立刻接通她的电话这件事没什么把握,但伊洛斯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简直是当着糜稽的面再次给他来一刀被区别对待的暴击,而且还会更加坐实那些不对劲的东西。
她提议:“不如过一会儿再打怎么样?”
“为什么?”
“我们两个拨过去的时间间隔太近的话,他一定能察觉到我们现在待在一起,而且有预谋地轮流给他打电话。就像您之前说的,万一他真的对这个很在意,因此心情变得不好,更难沟通了怎么办?”
糜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就半个小时后再打过去。”
话音落下,他又回到电脑桌前,重新沉浸在游戏里。
伊洛斯则坐在原位,点开绘图软件,草草几笔下去,线条歪歪扭扭的,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把注意力聚焦在手中的笔上。
她反复回想着刚刚那个被自己说得煞有介事的理由。
似乎不完全是那样。
她害怕他真的一视同仁,没有像糜稽说得那样,换成她拨过去,就会立刻被接通,害怕刚被燃起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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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希望落空。
她对伊尔迷少爷的期待,好像慢慢从被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待,变成了对特殊性的渴望。
真糟糕、真糟糕、真糟糕、真糟糕......
伊洛斯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视线轻微晃动,仿佛蝴蝶在枝头迟疑地振翅般,某种无法被彻底压抑的情绪在那片被遮挡的绿中忽明忽暗地闪动着。
“说出来就输了。”
伊莉莎日记中的这句话无端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半个小时在一局游戏中倏忽而过。
糜稽坐在转椅上,脚尖蹬着地,滑到她跟前,提醒道:“时间到了,现在给大哥打电话吧。”
“哦,好。”伊洛斯再次拿出手机,按下拨通键。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了。
“伊洛斯?什么事?”
听筒中传来伊尔迷一贯乏然无波的声音,轻飘在二人之间。
伊洛斯偷偷瞥向身旁的糜稽,看到他那一脸讽刺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少爷,我想跟您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于那个账号的事。”
“账号?”他问,“糜稽和你说什么了?”
糜稽闻言,极轻地冲伊洛斯摇了摇头。
领会到后,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道:“糜稽少爷怎么了吗?”
担心自己的反应太刻意,她又添油加醋地补充:“您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吗?糜稽少爷这两天看起来特别沉默,什么都不说。哎呀,他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我感觉我们俩那个账号都快办不下去了,所以打算给账号改个名,想咨询一下您的意见。”
糜稽对她伸出大拇指。
伊洛斯苦涩地扯了下嘴角,真心为糜稽少爷这种为了阴阳大哥,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主动在自己的故事里陷入抑郁的牺牲精神感到敬佩。
伊尔迷不咸不淡道:“啊,要改名吗?我的建议是......”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说出那个“Iromi”!
伊洛斯当机立断,快速打断他:“我其实已经有个想法了,我们原来的名字不是叫‘少爷说这张能火’吗?但糜稽少爷最近实在太颓废了,我决定把他踢出我的小团队,顺便直接把他从名字中剔除出去。”
“嗯。”他对于伊洛斯这种有点缺德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淡淡回应道,“那你想叫什么?”
她紧闭了下眼,一口气说出:“叫‘没有少爷说这张也能火’。”
对面骤然安静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伊洛斯甚至都开始怀疑,伊尔迷是不是一下就识破了他们这种幼稚又无力的反抗,所以懒得搭理他们。
她忽然觉得屋里很闷热,握着手机的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糜稽轻轻戳了戳她,伊洛斯这才回过神,小心问道:“少爷,您还在听吗?”
“别说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轻,“有人过来了。”
果然在执行委托任务......
伊洛斯立刻捂住嘴,又按下静音键。转过头,忽然发现糜稽少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点开了录音软件。
“您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糜稽面无表情地回答:“大哥居然在委托时间接私人电话,要是把证据交给父亲,他绝对逃不了一顿惩罚。”
伊洛斯睁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
糜稽少爷!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责任感,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这对兄弟间岌岌可危的亲情。
于是默默将手机拿远了点,底气不足地解释:“我放远点,要是被他发现您也在这里就不好了。”
糜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