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温室总是潮湿。
玻璃蒙着一层白雾,草药被水汽泡久了,空气里全是湿土和叶子的味道。
玛丽埃塔·艾克莫刚把袖口卷上去,那株会甩叶子的米布米宝就啪地喷了她一手泥。
她盯着手背沉默两秒。
“我开始想念宾斯教授了。”
秋·张低头剪着叶片,没抬头。
“你上次魔法史睡着了。”
“至少他不会喷我。”
秋笑了一下。
旁边几个拉文克劳学生正压低声音聊天。
“海格最近看起来糟透了。”
“巴克比克的申诉是不是快输了?”
“格兰芬多那边天天有人往他小屋跑。”
秋把剪好的叶片放进托盘,没有接话。
温室外面风很轻,能远远看见海格小屋那边一点淡淡的烟。
有些事正在往前走。
她知道。
可很多时候,她也只能看着它继续往前。
玛丽埃塔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秋回神。
“没什么。”
玛丽埃塔没再问,只把她落在桌角的剪刀递过去。
“你的。”
?
四月中旬,宾斯教授讲到古老的校际魔法传统。
教室里大半人都没什么精神。
有人转羽毛笔,有人拿课本挡着偷偷写别科论文。宾斯教授毫无察觉地从讲台边飘过去,声音像很远的风。
秋却在听见“三强争霸赛”时停住了笔。
下课后,人很快散干净。
秋抱着书留在原地。
“教授。”
宾斯教授慢慢转过头。
“张小姐?”
“您刚才说,三强争霸赛后来停办了。”
“是的。”宾斯教授说,“事故、争议、死亡。很常见。”
他说“死亡”的语气,和说“一二九四年”没什么区别。
秋低头记了一行字。
笔尖停了一会儿,墨水慢慢晕开。
“如果以后恢复呢?”
宾斯教授像是思考了一下。
“理论上,校方总会强调安全。”
他慢吞吞飘回讲台旁。
“不过历史里有件事很有意思。”
秋抬头。
“所谓安全措施,往往都是在事故之后才认真写下来的。”
?
五月以后,霍格沃茨突然到处都是复习的人。
图书馆没位置以后,学生们开始占庭院、走廊窗边,最后连黑湖边的草地都铺满了羊皮纸。
弗立维教授有一晚亲自出现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勤奋很好。”他尖声说,“但如果再有人把羽毛笔插进公共茶壶,我会认为你们需要的是睡眠。”
玛丽埃塔默默把自己的墨水瓶往书后面挪了挪。
秋低头笑了一下。
五月下旬,一个难得放晴的下午,黑湖边坐满了人。
湖面亮得晃眼,草地还有一点潮气。风从水面吹过来,把羊皮纸吹得哗啦作响。
玛丽埃塔和秋走过去的时候,赫奇帕奇那边已经占了一块地方。
欧文·麦克米兰正趴在书上装死。
莉迪亚·芬威克拿羽毛笔敲他的草药课论文。
“再不写,它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欧文声音闷闷的。
“如果它愿意长,我会尊重它的赫奇帕奇精神。”
托马斯·贝尔头都没抬。
“它更可能长牙咬你。”
莉迪亚一下笑出来。
塞德里克·迪戈里坐在树影旁边,膝上摊着五年级复习资料。两个赫奇帕奇低年级正站在他旁边,一个抱着魔咒课本,另一个拿着写了一半的论文。
“缴械咒手腕不用抬太高。”塞德里克把书页往旁边压了压,“弗立维教授更看重准确,不是动作大。”
两个低年级学生点点头,抱着书离开。
塞德里克这才抬头,看见秋。
“秋。”
他朝旁边抬了下下巴。
“这里。”
那块位置不靠湖,也不在风口。
秋脚步停了一下。
玛丽埃塔看了秋一眼,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书往另一边抱了抱。
莉迪亚抬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塞德里克,低头撞了一下欧文胳膊。
欧文顺着看过去。
“哦。”
托马斯终于抬头。
“你们复习还挑风向?”
塞德里克翻过一页书。
“她星图容易被吹乱。”
秋低头坐下,把星图放到膝上。
塞德里克顺手把旁边几本书往边上挪了点,给她腾地方。
“今天复习什么?”
“天文学,还有一点魔咒。”
“很拉文克劳。”
“你呢?”
“魔药,草药,还有一点魁地奇战术笔记。”
欧文一下抬头。
“考试还考魁地奇战术?”
塞德里克翻了一页书。
“不考。”
“那你为什么看?”
“因为比草药论文好看。”
旁边一下笑成一片。
玛丽埃塔低头翻着魔法史,小声说:
“赫奇帕奇原来也会讨厌草药论文。”
欧文一脸沉痛。
“我们讨厌的是论文。”
风从湖面吹过来。
秋膝上的星图纸角被吹起来一点。
塞德里克伸手按住。
“又来了。”
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一下。
塞德里克没再说什么,只把旁边一本书挪过来,替她压住另一边。
旁边莉迪亚低头咬着羽毛笔,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欧文把草药课论文翻反了都没发现。
玛丽埃塔安静地把墨水瓶往秋手边推近一点。
?
傍晚的时候,人慢慢散了。
有人抱着书回城堡,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地背魔咒定义。黑湖边终于安静下来。
玛丽埃塔先站起来收东西。
莉迪亚看她一眼。
“艾克莫,你也走?”
玛丽埃塔动作顿了一下。
“我去那边背魔法史。”
秋抬头。
“你刚才不是说背不进去?”
玛丽埃塔抱起书。
“现在忽然觉得可以了。”
莉迪亚一下笑出来。
欧文被她一起拽起来,还在挣扎。
“我不想回去。”
“你的论文想。”
托马斯收好书,走了几步,又回头。
“所以你们现在算什么?”
秋卷星图的动作停了一下。
欧文立刻回头。
“什么什么?”
玛丽埃塔低头拧墨水瓶盖,像没听见。
塞德里克抬头。
“托马斯。”
托马斯表情很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下次要不要多留一个位置。”
欧文一下没忍住笑。
莉迪亚拖着他往前走。
“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声音慢慢远掉。
草地一下安静很多。
秋低头继续卷星图,卷了两次都没卷整齐。
塞德里克伸手替她按住另一边。
“他们有时候话很多。”
秋低头看着那张星图。
“还好。”
“还好?”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
“至少今天只问了一次。”
塞德里克也笑了一下。
耳根却慢慢有点热。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城堡窗户亮起灯,碎金一样落在湖面上。风比白天凉了一些,草地也安静很多。
秋蹲下去收最后一张星图。
纸角又被吹起来一点。
塞德里克伸手按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它今天真的不太想复习。”
秋笑了。
“可能随主人。”
塞德里克抬眼。
“那今晚别把它带回塔楼了。”
“为什么?”
“它会拖低拉文克劳平均分。”
秋一下笑出声。
塞德里克看着她笑,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谁都没立刻说话。
风从黑湖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过了会儿,塞德里克才开口。
“走一会儿?”
秋点头。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
黑湖边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但还没完全空。远处有几个三年级学生抱着书往城堡走,一个赫奇帕奇女生蹲在草地上找掉了的羽毛笔,还有两个格兰芬多在湖边争论魔药课配方。
他们走得不快。
等绕过那棵老树,身后的声音才被风隔远了一点。
草地踩上去还有一点潮。
袍角偶尔碰在一起。
第一次碰到时,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
第二次,她没动。
塞德里克也没有。
黑湖到了傍晚,水面暗了很多。
秋看着那片水,脚步慢下来一点。
她忽然有点走神。
有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另一片更冷的湖。
冰冷的水。
她浑身发抖。
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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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急得差点把整条毛巾都裹到她头上,一边替她擦头发,一边皱着眉:
“怎么这么冰。”
“秋?”
塞德里克转头看她。
秋回过神。
“没什么。”
她抱紧书。
“就是忽然觉得……你挺会照顾人的。”
塞德里克像是怔了一下。
“我?”
“嗯。”
秋没看他。
“你总是这样。”
风从湖面吹过来。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托马斯刚才那个问题。”
秋心跳轻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太想回答?”
她低头看着鞋尖。
“他一直都很直接。”
“嗯。”
塞德里克踢开脚边一小块石子。
“我有时候也想知道。”
秋没接话。
黑湖边安静下来。
远处城堡里有人喊朋友名字,隐隐约约传过来,很快又散进风里。
塞德里克握着书脊的手收紧一点。
“我以前说过,我没有立场介意。”
秋抬头。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怀里的星图。
“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秋没有说话。
风吹得草叶轻轻响。
“……我其实会介意。”
秋低头去卷那张星图。
结果越卷越乱。
她手指停了一下,又重新去对齐边角。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替她把卷歪的地方压平。
“而且——”
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停住了。
过了两秒,才低声:
“算了。”
秋抬头看他。
塞德里克没有看她。
“我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
“下次再有人问我们算什么的时候——”
他终于抬眼。
“你会不会愿意坐在我旁边。”
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卷着那张星图。
卷了一会儿。
又松开。
过了很久。
才小声说:
“……我不是已经坐过来了吗。”
塞德里克怔了一下。
秋耳尖热得厉害,低着头不肯看他。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很久以前。
她也这样站在人群里,不敢先朝他走过去。
“秋?”
塞德里克看着她。
“你刚才……”
他停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最后还是低声:
“在看谁?”
秋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
现在的塞德里克站在黑湖边,袍角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还替她压着那张卷不好的星图。
不是以后。
也不是记忆里。
就是现在。
秋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她低下头,手指把星图边缘攥皱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看你。”
塞德里克没动。
秋不敢再看他。
她低头盯着自己乱掉的星图,声音很轻。
“一直都是你。”
风吹过去。
秋低头盯着那张被自己揉皱的星图。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把纸角压平。
远处还有学生回城堡的声音。
黑湖边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被风吹动。
过了很久。
塞德里克才低头笑了一下。
像终于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
“电影是不是得提前买票?”
秋一下笑了。
刚才那点快失控的情绪也松下来一点。
“有时候要。”
塞德里克点头,像真的把这件事记进了复习计划。
“那放假以后,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看哪一场,几点,还有——”
他停了一下。
“我应该提前多久到。”
秋低头笑着,把书重新抱进怀里。
“好。”
她声音轻轻的。
“放假以后。”
塞德里克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放假以后。”
黑湖边的风还在吹。
那张星图被塞德里克压在书页里,边角终于安静下来。
秋抱着书站在他旁边。
这一次,没有人先说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