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张死在一个很安静的秋天。

    窗外有树叶落下来。

    麻瓜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有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车轮声很轻,轻得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她已经很老了。

    床边放着一本旧相册。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穿着霍格沃茨校袍,金棕色头发被礼堂灯火照得很暖。他低头看镜头,灰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点安静的笑。

    塞德里克·迪戈里。

    他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后来秋走过战争,也走过很多场葬礼。

    时间太久了。

    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已经一个人活了很多年。

    可有些名字,时间没有带走。

    她最后一次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到那张照片。

    没有哭。

    只是想。

    如果还能再见一次就好了。

    哪怕一次。

    再睁开眼时,霍格沃茨特快正在下雨。

    玛丽埃塔·艾克莫坐在她对面,正把一只巧克力蛙从袍子口袋里拽出来,皱着眉说:“它刚才差点跳进我领子里。”

    秋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年轻的玛丽埃塔。

    还没有战争后的疲惫,也没有后来那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玛丽埃塔抬头,看见她的脸色,手里的盒子停了一下。

    “秋?”

    秋想开口。

    可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窗外的雨声、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玛丽埃塔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

    指节细瘦,皮肤光洁,没有老去后的斑痕。

    她慢慢动了一下手指。

    像是不太确定这双手是不是自己的。

    下一秒,车厢灯忽然灭了。

    笑声停住。

    冷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有人把整个冬天塞进了车厢。

    秋的手指慢慢攥紧书页。

    摄魂怪。

    她喉咙发紧。

    很久以前的事,乱七八糟地涌上来。

    火车上忽然熄灭的灯。

    走廊里压低的哭声。

    黑魔法防御课。

    那一年全校都在谈论的逃犯。

    还有更远一点的东西。

    火焰杯。

    奖杯。

    墓地。

    绿色的光。

    人群忽然安静。

    阿莫斯·迪戈里跪在草地上,喊他儿子的名字。

    秋呼吸短了一下。

    玛丽埃塔皱眉看她,像想问什么,最后只是把巧克力蛙往她手边推了一点。

    秋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

    几乎是本能地,她从书包里摸出另一块巧克力。

    包装纸被她扯开时,指尖不太听使唤。

    她掰了一半,递给玛丽埃塔。

    玛丽埃塔愣住:“你怎么还带这个?”

    秋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

    “随手放的。”

    她声音很轻。

    “没想到真用上了。”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慢慢接过去。

    车厢外有人低低惊呼。

    远处传来卢平教授的声音。

    秋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确认这不是梦。

    不是那个安静的秋天。

    不是圣芒戈。

    不是战争以后。

    她真的回来了。

    灯重新亮起时,走廊尽头有人在安慰低年级。

    秋抬起头。

    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那里,胸前别着级长徽章,正把一块巧克力递给一个脸色发白的新生。

    秋看见他的那一刻,手里的巧克力几乎被捏碎。

    他还活着。

    他微微皱着眉,低头对那个新生说话,又因为车厢里的冷气轻轻拢了一下袍子。

    车灯昏暗,落在他金棕色的头发上,显得比照片里还要年轻。那块级长徽章别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塞德里克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秋?”

    以前她会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站起来。

    玛丽埃塔抬眼看她,却没有拦。

    秋推开车厢门,走到走廊上。

    “塞德里克。”

    他停在车厢门口,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离得近了,秋才发现,他额前有一缕头发被冷风吹乱了。

    很轻的一点。

    却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你还好吗?”他问。

    秋看着他。

    眼睛有点酸。

    但她没有躲。

    “现在好了。”

    塞德里克没听懂。

    他看了她一会儿,脚步停在原地,像是想问,又没有冒昧开口。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就好。”

    秋低头,才发现自己掌心里的巧克力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碎屑沾在皮肤上。

    塞德里克也看见了。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块新的,递给她。

    “这个可能更适合吃。”

    秋抬眼看他。

    他的指尖短暂碰到她掌心。

    温热的。

    活着的。

    秋把那块巧克力接过来,声音很轻。

    “谢谢。”

    塞德里克没有马上走。

    走廊另一头,卢平教授让学生都回车厢。

    塞德里克侧身让过几个低年级。

    秋还是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她的手。

    又抬眼看她。

    只是很短的一下。

    秋忽然问:“你呢?”

    塞德里克看向她。

    “什么?”

    秋握着那块新的巧克力,指尖还有点抖。

    “你还好吗?”

    塞德里克静了一瞬。

    他看着秋。

    她黑发垂在肩侧,脸色仍然白,眼睛却很亮。

    “我没事。”他说。

    秋点点头。

    “那就好。”

    她说得太认真。

    塞德里克一时没有接话。

    车厢门口,玛丽埃塔站在那里。她看了看秋,又看了看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秋的袖口。

    秋回过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

    塞德里克点头。

    “如果还不舒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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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吃点巧克力。”

    “嗯。”

    她转身走回车厢。

    走了两步,又停下。

    “塞德里克。”

    他回头。

    雨声贴着窗玻璃往下滑。

    秋看着他,很慢地说:“别一个人逞强。”

    塞德里克愣住。

    这句话来得突然。

    可秋没有再解释。

    她回了车厢。

    门合上的一瞬间,玛丽埃塔终于看向她。

    她像忍了很久,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另一句。

    “吃巧克力。”

    秋坐回位置。

    玛丽埃塔把自己那半块推过来一点。

    “你手里的都碎了。”

    秋低头看着掌心。

    碎掉的那一块已经不能吃了。

    她把塞德里克给的那块巧克力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车厢灯彻底亮了起来。

    摄魂怪离开后,声音一点一点回到车厢里。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吸鼻子,也有人假装刚才一点都不害怕。

    玛丽埃塔咬了一口巧克力。

    余光看了秋好几次。

    最后她只说:“你刚才吓到我了。”

    秋低声说:“抱歉。”

    “我不是要你道歉。”

    玛丽埃塔停了一下。

    “算了。”

    她把巧克力蛙盒子收起来,靠回座位。

    “你不想说就不说。”

    秋抬眼看她。

    玛丽埃塔装作在看窗外。

    “但下次要出去,至少跟我说一声。”

    秋看着她,喉咙又有一点发紧。

    她点头。

    “好。”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秋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羊皮纸。

    羽毛笔握在手里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很明显。

    只有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出一点细碎墨痕。

    她停了很久。

    写下第一行。

    不要让塞德里克碰奖杯。

    墨迹慢慢渗进羊皮纸。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压在纸边。

    过了片刻,又写下几个零碎的词。

    守护神。

    门钥匙。

    笔尖停住。

    火焰杯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像烫。

    她没有写。

    只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挡住玛丽埃塔可能看见的角度。

    最后,她慢慢写下他的名字。

    塞德里克·迪戈里。

    写完以后,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把“奖杯”两个字用笔尖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划掉。

    只是墨迹更重了。

    玛丽埃塔没有凑过来。

    她只是安静坐在对面,假装没看见秋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书页最深处。

    列车继续往前。

    雨还没有停。

    秋靠在车窗边,透过玻璃倒影看见自己的脸。

    年轻的,苍白的。

    走廊里已经没有塞德里克的身影。

    秋慢慢握紧那块没有拆开的巧克力。

    包装纸在掌心里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那张羊皮纸。

    只是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