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炙热的温度与难言的眩晕，黎鸿雁闭上眼，不知不觉间又一次随着沉眠陷入漆黑的深夜。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能够听到外界的些许细碎声响。喻文州回来了，三个人围在传遍，压低声音互相商量着该如何帮她量体温。
苏沐橙身上浅淡的香气在鼻翼间熏绕，她似乎说了什么，黎鸿雁听不真切，只是本能地随着对方动作而摆动手臂。
“…39……医院……”
“先吃药……明早”
“……烧……”
烦躁的嗡嗡杂音在耳旁不断响起，黎鸿雁想要听清外界的谈话，可她的世界仿佛与外界之间形成了一层浅薄的、无法触摸到的薄雾，将她隔离于世界之外的空隙。
直到一个声音穿过阴霾，从空间的夹缝中穿行而过，最终清晰落入她的意识。
“鸿雁，鸿雁你醒一醒，先把药吃了再睡。”
是黄少天。
收到信息的下一刻，那层不可视的雾气仿佛被声音吹散，世界的一切重回感知之内。
于是，她又一次‘活’了过来。
“……药？”
黎鸿雁依旧无法完全睁开眼，只能依稀看清床边人身上的色彩。
灿烂、耀眼，如同太阳。
夹杂着的浅淡蓝色中和了炙热的错觉，如同落日被倒影于海面的。
“对，队长刚买的退烧药，刚烧的水兑了点凉的，应该可以喝了，你小心点别烫到。”
她能够察觉到对方的手臂附在自己肩膀上，在浑身酸软的当下她顺着对方的力道逐步坐起来，被子随着动作向下滑落又被人快速捡起盖回到身上。
她试图伸出手接过杯子，可模糊的视野让她扑了个空，只得狼狈地从空中滑落。
“病这么重，要不还是去医院吧。”苏沐橙担忧地走过来，伸手拿过杯子轻轻递到黎鸿雁唇边，让她得以润一润嗓子。
温热的液体流淌入体内，仿佛是给一台耗尽油量的汽车加上了一口汽油，黎鸿雁获得了开口的力气，“……药。”
苏沐橙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实在不舍得对一个病号发作，只好转移情绪目标狠狠瞪了黄少天一眼，“听到了吗？把药给我。”
黄少天被她瞪得直发蒙，但行动上一点没有迟疑。
他看着苏沐橙将药片递到黎鸿雁嘴边，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鸿雁，普通的退烧药你能吃吗？”
一句话令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问题。
黎鸿雁没管他们，牙齿咬住药片混杂着温水一股脑往下咽，直到一杯水完全下肚，才有力气再次短暂开口，“能吃。”
喻文州：……
黄少天：……
苏沐橙：……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S市没有夜晚，窗外透亮的灯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后投入屋内，将高低错落的三人拉长，化为床沿边守望的大树。
额头上的毛巾被换成了退热贴，黎鸿雁重新躺回被窝，在药物的作用下睡意再度滚滚而来，一呼一吸间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燃烧殆尽，她闭上眼，耳朵反而变得更为灵敏。
苏沐橙在整理床头的水杯和药盒，而后脚步声轻轻移到沙发边坐下。喻文州似乎在低声和黄少天说着什么，话语断续模糊，只剩下安抚的语调。
黄少天就站在床边，眼神一直锁定在黎鸿雁的脸上，尽管浓厚的夜色遮挡住她的外貌，但他似乎依旧能够看清阴影下的真实。
先前那阵心急火燎的慌张已经在心中平复下来，重新化成一种绵长的、安静的目光，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一同落在被窝里那个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如果他能够早点发现……
如果他刚才没有离开……
如果……他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
可惜，没有如果。
如果苏沐橙今晚没有再过来，如果黎鸿雁先前没有将备用房卡交给苏沐橙，如果她们之前没有商量着晚上过来睡次卧……
那黎鸿雁是不是直到明天早上才会被他们发现情况？
黄少天突然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害怕。
不是害怕黎鸿雁，而是害怕那个没有发现她异样的自己。
害怕他无法保证下一次也能够及时发现她的病情。
害怕他，无法保护她。
黄少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再说话。
喻文州与苏沐橙低声交谈几句后，苏沐橙轻声道，“我今晚就睡隔壁，有动静随时叫我。”
喻文州跟着说，“少天你先在这照顾，后半夜我过来跟你换班。”
“不用了，队长。”黄少天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只是望着黎鸿雁沉沉睡去的侧颜，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在心底，“今晚我看着她，你们好好休息，我明天上午补觉就好了。”
喻文州叹了口气，作为多年队友，他知晓黄少天的脾气，也就没再劝他，转身回了房间。
他走后，苏沐橙也回到次卧休息。
屋内只剩下黄少天与黎鸿雁二人。
也是直到无人知晓的此刻，黄少天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手臂撑在床沿边，无力而脆弱地闭上双眼，湿润的雨水灌溉在贫瘠的土地之上，乌云将他的世界尽数笼罩。
他害怕。
这样的他，又该如何谈爱。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
他对时间失去了感知，只觉得额头顶在床沿上，冰凉的触感反而让思绪慢慢归位，像是让一潭被搅乱的水重新沉淀下来。
他慢慢直起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去卫生间重新用温水浸了一条毛巾。
黎鸿雁已经睡沉了。
退烧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明显可以察觉到她的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额上也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黄少天用毛巾替她轻轻擦去脸颊与脖颈处汗珠，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皮肤时仍然觉得烫得惊人，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不久之前，第一次见到叶修退役新闻发布会时的愤怒。
那时他一个人骂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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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那时的黄少天还不太理解，一个人明明被那样对待过，为什么还愿意回来。后来他明白了，因为荣耀在那里。
而此刻他看着床上昏睡的黎鸿雁，忽然觉得，也许爱也是同样的东西。
不是因为确定能够保护谁才去爱，不是因为保证不会害怕才去爱。
是因为那个人就在那里，所以再害怕也要留下，即便浑身颤抖也要伸出手。
这会是爱吗？
他不知道。
“就这一次。”黄少天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这种意外发生了。”
后半夜，黎鸿雁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双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凉，比额头上的退热贴更凉，她拼命想要抓住他，而他也始终没有松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从梦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眼，视野比昨晚清晰了许多，窗外的点点晨光落在地板，宛如细碎的金沙。
黄少天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半靠着手臂撑在在床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可即便是睡着了，他的另一只手在被子下依旧紧紧着抓住了她。
黎鸿雁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躺着，侧过身看他歪着头睡觉的样子。
时间流转间漏进来的晨光将他那头乱糟糟的黄发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有一片金色的羽毛轻轻在心上挠了一下，很痒。
——痒得她眼睛发酸。
她慢慢将右手从他掌心抽离，双脚落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动作间不复昨夜里的无力与眩晕，病痛似乎全然被药物治愈，她起身将房间里的毯子拿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黄少天动了动，细碎的发丝落在黎鸿雁手背上，带来点点痒意。
他睡得很沉。
黎鸿雁没忍住拿起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少年眉头微蹙，嘴角也微微抿着，似乎陷入了一张无法醒来的噩梦，可这无法掩盖他的容颜。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黎鸿雁收起手机，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在她眼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早安。”
她俯下身，指尖悬停在他额前，隔着微不可查而又遥不可及的距离一点一点描绘着他的脸型，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最终把那几缕垂下的发丝拨到一边。
黎鸿雁又向他靠近了一些，近到能够在昏暗的环境里看清他的睫毛，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书里读到的那个女孩，于是她也在心里数了起来，数到第10根睫毛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有多傻，才想起自己之前的念头。
男孩温热的呼吸在她鼻间轻轻拂过，她闭上眼，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唇仍带有病态的苍白，无声而稳重地落在他的额角，一触即离。
早安，我的少天。
黎鸿雁看着他，只是看着，就如同看到了整个世界。
这是爱吗？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