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ナック「順」(「順」酒馆)傍晚开门,孔进去的时候店里还没客人。順子在吧台后头擦杯子,电视开着没声,墙上挂历翻到一张温泉照。

    商店街那头正办抽奖活动,转盘咔啦啦地响。順子探头看了一眼,搁下擦杯子的布出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张券,脸上挂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伊豆下田,一泊二食温泉旅馆,两人份。

    “姐姐中奖了。”她日语韩语混着说,把券在吧台上一拍,“运气这东西,攒着攒着,总有一天来。”

    “那你去啊。”孔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我走得开吗。店谁看。”她瞪他一眼,把券往他面前推,“你去。带那孩子。”

    “我带他去伊豆干嘛。”

    “看海。”順子说得理所当然,“哪有小孩不去海边玩的。玩过了,长大了才不亏。”

    孔没接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順子又用韩语数落他两句——成天就知道钱、油盐不进、那么大个人活得像块石头。他没细听,听惯了。

    ——

    去之前得置办东西。孔领着甚尔进了驿前那家ドンキ(唐吉诃德百货店),直奔海滩用品那条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跟踩点似的。

    泳裤。需要。他扯下一条比了比甚尔的个头——今年蹿得快,站直了到他肩膀——拿了条大半码的。

    防晒。需要。晒脱皮是麻烦,麻烦能省则省。

    凉鞋。也行,拿上。沙子烫脚。

    泳圈。他捏着那圈花花绿绿的塑料想了两秒,挂了回去。翻墙上房样样精的东西,淹不死。

    再往后就不对了。

    水枪。沙滩玩具套装,带桶带铲,几个星星海马的模子。充气球。一根捞鱼的小网,网兜里浮着塑料的小鱼,亮晶晶的。

    这些东西没有“需要”那一栏。

    孔站在货架前,像审一份看不懂来路的货。东西他都认得——可它们摆在那儿到底要干嘛、买回去能省什么麻烦、不买又会出什么事,他一样都算不出来。换个当爹的,大概顺手就往篮子里扔了,扔的时候也不带想的。孔的脑子在这排货架前头,干脆失了灵。

    旁边的甚尔也跟着看那些花花绿绿。看不出他想要还是不想要——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这个吗。”孔举起那套带桶铲的。

    甚尔看一眼,“不用。”

    “这个呢。”充气球。

    “不用。”

    “水枪。”

    “……不知道。”

    一个问得别扭,一个答得干脆。俩人都没再往下说。

    孔最后还是从架上抓了把水枪,扔进了篮子。绿的,枪身,扳机,底下接个弹匣似的水箱。

    枪他熟。手里攥个熟悉的,踏实点。

    ——

    下田的海是真的海。

    他们到过琵琶湖,到过东京湾灰扑扑的港口,都不一样。下田的海是白沙滩,是蓝得过分的水,是一路开过去越来越咸的风。出了热海再往南,山一弯,海忽地就大了一片。甚尔大半程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没说话。孔从余光里瞥见过一回,也没说话。

    到旅馆是下午。一间海边的老房子,墙皮带着潮气,榻榻米有点旧,推开窗正对着海。女将进来铺床,两床被褥并排摊在地上,隔着一条道。孔把行李往屋里一撂,甚尔换上新买的泳裤——日头还高,先下海。

    海边人不多。白沙滩晒得发烫,凉鞋派上了用场。甚尔在沙上站了一会儿,脚趾头抠进沙里,没说话,也没看孔。孔没催他,由他站着。

    站了一会儿,甚尔脱了上衣,走进水里。

    这小子没学过游泳。水到腰,他停了一下,又往前。一个浪打过来,他呛了一口,扑腾两下——然后就不扑腾了。像一下子摸着了门道。他往下一沉,整个人潜进去,不见了。

    孔时雨在岸上盯着那片水。数到十几,正要把烟摁了起身,那颗黑脑袋在七八米开外冒出来,换口气,方向一点没偏,又扎下去。

    在水里比在岸上还稳。

    孔时雨重新坐回沙子上。一片海滩的爹妈追在自家小孩屁股后头喊慢点、别游远、回来,他这个,连喊都省了。

    他裤腿挽起来一点,抽烟,看着。

    看不出甚尔乐不乐。这家伙在水里跟在岸上一个表情,什么都没有。只是潜下去之后,总是半天不肯上来。整个人陷进那片蓝里头,像回了什么地方似的。

    孔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不一样。看了一会儿,他把眼移开了。

    太阳偏西了些,海面碎金似的晃。远处有人在冲浪,更远处一艘船慢慢挪。甚尔在水里待着不上来,也不往深处去,就在齐腰那片浪里头泡着。

    水枪带下来了。孔灌满海水。不知怎么的——也许是闲的,也许是嫌他在水里站太久——他冲甚尔那边抬手,按了一下扳机。

    一道水正中甚尔的肩膀。

    甚尔没躲。

    没躲,也没笑,没还手,没叫。就那么站在齐腰的水里,肩膀上湿了一片,回过头来看孔——跟看他刚干了件想不通的事似的。

    孔也尬住了。

    俩人就这么对着。海浪哗啦哗啦地拍。一只海鸥在头顶上叫。

    孔把枪扔过去。甚尔一把接住。

    “别处玩去。”孔说,“别射我。”

    甚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枪。又抬起来,眯了下眼。

    一道水正中孔指间那截烟。

    啪。灭了。剩半截湿的,还夹在手里。

    孔低头看那截废烟,又抬头看他。甚尔站在水里,枪口朝下,绿眼睛望过来,好像在笑,有那么一点。

    孔把烟在手心攥成一团。

    “……阿一西。”

    甚尔这才转过身去,举着枪,往海里没人的方向打了一气。打浪尖,打掠过去的海鸥的影子,打一个漂过来的空瓶子。一枪一个准,水线又直又快,落点都在他眼睛先瞄过的地方。

    孔在岸上看着,怎么玩什么都能玩成这样。

    日头压到海平线上时,水凉了。孔招呼他上来,隔着沙滩扔过去一条毛巾。

    ——

    傍晚往回走,沙滩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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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拨人在玩打西瓜。

    一个蒙了眼的男生,举着根木棒,被旁边人喊着左一点、右一点、再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挪到跟前,憋足了劲一棒抡下去,抡了个空,砸进沙子里,溅起一片,一圈人笑作一团。西瓜在半步开外,好好地搁着。

    孔顺眼看着,脑子没经过他同意,自己就把甚尔填了进去。

    蒙上眼。给根棒。

    ——可浮上来的,不是一颗砸开的西瓜。

    孔心口没来由地坠了一下。

    他把那个画面摁了回去。

    “想吃?”

    甚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那颗西瓜,点了点头。

    路边小摊切着卖。孔买了半个,摊主用保鲜膜裹了,塞进塑料袋。沉甸甸的,孔拎着。

    走出去几步,甚尔在沙子里蹲下身,捡了枚贝壳。乳白的,巴掌大,边上磕了个缺口。他翻过来正过去看了看——跟孔教他验东西时一样看,看纹路,看新旧,看那处缺口是什么时候磕的——然后揣进了浴衣怀里。

    ——

    回到旅馆,晚饭已经摆上。会席,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盐烤鱼、煮物、一小锅金目鲷。甚尔吃东西安静,筷子下得有章法,先动哪样后动哪样像有个谱,鱼刺剔得干干净净码在碟边。这是禅院养出来的,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也不剩,一声不出。添麻烦的本事,他都使在别处了。孔看着,没说什么。

    买回来的那半个西瓜,搁进凉水里镇着。

    晚饭后甚尔去洗澡。出来时穿着旅馆备下的浴衣,深蓝底子,腰带系得有点歪,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搭在领口上。

    孔点烟的手,在半道上顿了一下。

    黑头发。绿眼睛。下唇上那道贯穿的旧疤。

    ——跟灯火屋那晚那个鬼里鬼气的小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年眼前这人也穿着身深蓝的和服,蹲在巷口灯笼底下,眼睛像两点磷火,看人不像个八岁孩子,倒像头蹲在暗处的小野兽。如今高了大半个头,疤还在原地,就是身上这件——是借来的。

    “看什么?”甚尔问。

    “没什么。”孔把烟点上。

    镇好的西瓜捞出来,孔拿刀切开,懒得切块,就那么一人半边,递过去一把勺子。

    甚尔挖着吃,吃得很慢,籽一颗一颗吐在小碟里,排得整整齐齐。窗外天黑透了,海听得见看不见。半边瓜挖到见了白瓤,他还在刮那贴皮的一点红。孔看着,没说话。

    “甜吗?”孔问。

    “嗯。”

    “一般。”孔尝了一口,“这季节的,凑合甜。”

    吃完熄了灯。两床褥子隔着一条道,海的声音透过窗纸进来,涨一阵,退一阵。甚尔睡得快——睡觉跟摁开关似的,往那儿一躺,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让人想不起他白天在水里那副样子。

    孔没睡着。他起身到走廊上抽烟。海风大,他用手挡着,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着。

    身后屋里,小鬼睡得正沉,浴衣怀里还揣着那枚磕了缺口的贝壳。

    明天就回东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