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小学在世田谷,从大田区开过去二十多分钟。

    校门口不让停。孔时雨把车撂在隔一条街的地方,两个人往校门走。

    早上八点,校门口堵着一片人。送孩子的家长,多半是妈妈,穿得齐整,三三两两站着互相点头。孩子背着一模一样的书包往里头走,到门口跟大人挥挥手。

    孔时雨站住,扫了一圈。

    这是本能。进一个有人的场子他就扫。

    中心,左手边那丛,米色大衣,话最多,这堆的头。

    跟随,米色大衣左右两个,偏着头听,时不时附和一声。

    落单,靠墙那个,抱着手提袋,眼睛飘,新来的,跟他一样。

    出口,门口两条,一条进校,一条通停车场,回头那条街——

    停停停,孔时雨掐了。

    他在踩一帮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的点儿。连出口都数清楚了。

    阿一西。

    甚尔走在他前头半步。这回没东张西望,眼睛在动,但收着,扫一遍那些一样书包一样校服的小孩,扫一遍那几丛妈妈。

    跟孔时雨刚才那一眼,是同一种眼神。

    孔时雨在后头看着,没说什么。

    ——

    现场的爸爸少些,西装革履,多半把孩子送到门口就走,看一眼表,赶电车去了。

    孔时雨穿的也是西装。混在那几个爸爸里头不打眼。

    可那几个爸爸知道几点走、往哪边走、要不要回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送到这儿是把人交进去就完事,还是得站着看他进去。不知道要不要跟旁边那个妈妈点个头、笑一下。不知道甚尔进了那道门之后,当爹的——监护人——是该挥手,是该喊一声,还是该转身就走。

    没人发这场子的规矩。这帮人像是生下来就揣着一份,他没领到。

    他想抽烟。兜里那包硌着手。校门口立着块牌子,禁烟,底下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小孩。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没地方搁,最后抱在胸前,又觉得太凶,放下了。

    “新来的同学?”旁边一个妈妈笑眯眯凑过来,“插班来的吧?我家也是这个班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啊。”他说,“关照。”

    那妈妈愣了半秒。笑容没掉,很识趣地点点头,转身跟另一个妈妈搭话去了,热络得跟刚才那半秒没发生过一样。

    阿一西。

    甚尔站在旁边,背着那只黑书包,把这一出从头看到尾。

    他没笑。可孔时雨太认得那点东西了——这家伙在憋着。绿眼睛里那点光,笑的时候才有。

    “我进去了。”甚尔说。

    替他把这场子收了。

    “好。”

    甚尔转身,走进那道门。书包压舌上的名字牌随着步子一晃——伏黑甚尔。他汇进那片深蓝色的人流里头,不快不慢,不回头,转眼就分不出哪个是他。

    走出几步,又停下。

    回过头来,仰着脸。“你可以走了。”

    孔时雨:“……”

    ——

    回到家,屋里没人。

    玄关鞋柜下头,甚尔那双运动鞋不在了,今天穿走了。就剩他那双皮鞋,孤零零摆着。

    屋里很安静。

    这一个多月,屋里一直有动静——游戏机电子音,电视,小孩翻东西的声响。这会儿一样没有。

    孔时雨随手把电视开了,没看,声音搁那儿响着。

    他坐下干自己的活。备用手机、笔记本、几个要回的电话。屋里那台电视自顾自地放着早间综艺,一屋子人笑,他一耳朵没进去。

    干到一半,他想起来一件事。

    甚尔那间屋子,就一盏白光顶灯,晚上太晃。得买盏台灯,他昨天想着的。

    孔时雨抓了车钥匙又出门。

    家电量贩店,台灯那一排他站了一会儿。从八百到八千,一长排。最后拿了中间价位那个,带个调亮度的旋钮。

    回家装上,搁书桌上,拧了一下旋钮。暖黄光,照在那张空桌面上。

    他站着看了两秒,关了。

    电视还在响。他出门干活去了。

    他有个局,东京这边新搭上的一条线,中午在大井一间没招牌的咖啡馆见个人——递个消息,验一批货,谈个价钱。

    坐进去那一刻他松快极了。对面那人话里带钩,一句一个套,他三两句就把钩卸干净了。验货的时候手稳,灯下翻来覆去看一遍就知道真假。价钱压到他要的数,压完对方还得隔着桌子谢他识货。整个过程,每一步该往哪儿落、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加一句,他心里都有数。

    跟早上校门口那个场子比,活脱脱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他是熟客。

    谈完出来,下午两点多。他在街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放学三点半。

    ——

    下午,孔时雨又站到了那校门口。

    还是那堆妈妈。位置换了几个,米色大衣那个还是中心。

    这回他知道往哪儿站了——靠边,树底下,不挡道,看得见门。离那块禁烟牌远远的。

    米色大衣那拨里有个妈妈早上见过他,这会儿冲他点了下头。孔时雨点回去,点得有点生硬。

    学呗。他在心里说。这玩意儿也得学。

    铃响过一阵,门里头小孩一窝蜂涌出来,叽叽喳喳,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书包在背上颠。

    孩子一波波出来,甚尔在中间靠后。背着书包,挂着手提袋,跟早上来时一个样,没多东西没少东西,制服领口敞了一颗扣子。

    他一眼看见孔时雨,从那群小孩里头分出来,直直走过来。

    “走吧。”

    孔时雨点点头。

    上车。车出了校园区域,并进车流。

    “怎么样?”孔时雨问。

    甚尔看着窗外。

    “还行。”

    “有人欺负你没?”

    甚尔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说,这话问得多余。

    “没有。”

    是该没有。一整天,没人知道“猴子”是谁,没哪扇门上写着他不能进。他就是个插班来的转校生,叫伏黑甚尔。

    孔时雨“嗯”了一声。

    ——

    开了一段,红灯。

    “今天上什么了?”孔时雨问。

    他自己听见这句从嘴里出来,觉得荒唐。他在问一个八岁小孩今天上了什么课。

    “国语。算数。生活。体育。”翻墙越货的八岁小孩报出这一串,也荒唐。

    “你坐哪?”

    “窗边,倒数第二排。”

    “看得见黑板吗?”

    “看得见。”

    孔时雨盯着前面那串尾灯。他今天问的问题够多了。

    绿灯。前面那车没动,后头有人长按一声喇叭。

    孔时雨抬脚给油。

    ——

    过了一个高架,转进那条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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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鸟店还是那家。孔时雨推门进去,那股烤鸡油烟味一上来,他肩膀松下来了。

    这屋他熟。两个人挤进吧台最里头的角上。

    老板隔着烤炉问,要照烧还是盐烤。

    孔时雨没替他答。“你挑。”

    甚尔看了一眼炉子上那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油滴下去,火苗“腾”地窜一下。

    “照烧。”他说。

    没卡。孔时雨记得面试那天,这小鬼卡在“最喜欢什么颜色”上。

    孔时雨点了烟,吸了一口。脑子里转着刚才车上那个“体育”。

    啊,体育课。

    他这才想起来。甚尔那具身体——三米墙说翻就翻,扔东西又快又准,跑起来跟坐火箭似的。让这么个家伙混进小学体育课,跟把头小狼搁进兔子窝里没两样。

    得交代一句。

    头一份上来,鸡腿肉两串。甚尔拿了一串,慢慢嚼。

    孔时雨绕着问,像随口:

    “体育课……都干什么了。”

    “跑步,投球。”

    投球。

    孔时雨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识这小鬼,就是因为一掷。头一回在花街那院子里,隔着半个院子,一包火柴扔过来,能扔得人指尖发麻。

    他正想说——悠着点,别扔太远,别太冒尖。

    甚尔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不带情绪。

    “我看别人扔多远,我就扔多远来着。”他咬下一口肉,“跑也是。”

    孔时雨转头。

    “没人多看我一眼。”把吃完的签子放好,又补了一句,“放心吧,透明的。”

    孔时雨那句没出口的交代,咽回去了。

    透明的。跟在京都钻结界时说的一样。

    烤架上滋啦一声。

    孔时雨把手里那串递过去。甚尔接住。

    ——

    第二份上来,第三份上来。

    甚尔吃得专心,腮帮子鼓着,白天的事就着串往外漏一点——谁的橡皮被谁踩了,扫除分到擦窗户,午休得趴在桌上睡。都是些芝麻大的事。

    芝麻大的事,他从前没有过。

    吃到后头,他话越来越少。

    装了一整天“正常小孩”,比翻墙跑酷还累。

    ——

    孔时雨抽烟,看那片烤架。

    头一回坐这儿那晚,他脑子里跑着一单的所有节点——进场时间、停留时长、收尾、清洁工、雇主、还剩什么变量。一项一项归档。最后卡在了旁边那个吃烧鸟、说“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的小孩身上。

    那回他没把这个变量归档。不知道该归到哪一档。

    今天的单子简单,脑子里是空的。没有进场时间,没有变量,没有要归的档。

    就剩个低头吃串、把自己藏得一点都不显的小孩。

    孔时雨吐了口烟。

    到今天他还是没把这个变量归到哪一档去。

    “再点。”他说。

    甚尔拿过菜单。

    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那一排名字他早看完了,第一遍就看完了——孔时雨知道这家伙扫东西多快。

    可他没急着指。手指搭在菜单上头,没落下去。

    慢慢的。像头一回,不用赶。

    “这个。”

    “还有呢?”

    甚尔又看了一会儿。

    “这个也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