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从沙发上醒来,感觉腰疼。睡沙发跟睡床的不同是沙发并不令人留恋,他直接坐起来。

    昨晚他看电视时甚尔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孔时雨的T恤,下摆到膝盖。孔时雨看着他站到卧室和客厅的交界,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孔时雨。孔时雨说干嘛,小孩没说话,继续看,目光箭一样扎在他后背上。孔时雨感觉被谴责了……

    “......行行行你睡床行了吧。”

    甚尔“嗯”了一声,走进屋关上了门。

    孔时雨听到很轻的“飒”的一声,该是那只黑猫跳上了床。

    ——

    现在腰疼。这一切究竟是人为还是自找。

    “阿一西。”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甚尔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蜷成一团,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窗帘是拉上的,卧室里比客厅暗。

    孔时雨没进去,关上门,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响的时候他想了想今天的安排。

    第三天。

    他是不是答应了这家伙去看海来着。

    ——

    九点多。甚尔自己醒了出来。穿着他自己挑的那件黑T恤,头发有点长,自己扎了一下,扎得不太行,后面翘起来一撮。

    “早。”

    “早。”

    “去收拾收拾,出门。”

    “去哪?”

    “海。”

    甚尔的目光在孔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

    “今天。”

    “……好。”

    甚尔去洗脸。

    ——

    孔时雨开车,没开导航。大田区往南,沿着首都高一直走,到湾岸线,出大井 JCT。早上十点,逆行向出城方向的路上没什么车。

    甚尔坐在副驾,脑袋抵着车窗,看外面。

    经过一段高架的时候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孔时雨余光看见,他在看远处一片彩色的方块。

    集装箱堆。

    几万个,红黄蓝绿,堆得几十米高,像积木山。

    ——

    孔时雨把车停在大井埠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里头的停车位,临着一道铁丝围栏,围栏后面是一片仓库区。

    甚尔下车了。

    风很大,带着汽油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

    五月底的早上,东京湾灰得像没洗的盘子。

    “走吧。”

    孔时雨走在前面,几步后甚尔追上来,走在他左边。

    到一条混凝土小路的拐角,孔时雨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下位置,走到了甚尔的左边——靠路那一侧。

    两人没说话。

    ——

    防波堤。

    孔时雨在防波堤一段栏杆前停下来。前面隔着海是一排起重机,红白相间,像几头长颈鹿弯着脖子站在水里。再远处泊着两艘集装箱船,船身上印着英文字母,锈迹斑斑。

    近处两个老头钓鱼,各自抱着保温杯,没人说话。

    水是灰的。

    甚尔走到栏杆边,把手搭在栏杆上,踮了一下脚尖,看出去。

    孔时雨摸出烟,点上。背风。

    ——

    甚尔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比琵琶湖大。”

    “嗯。”

    “颜色不一样。”

    "嗯。"

    孔时雨抽烟。

    甚尔继续看。

    风一下大一下小,远处的起重机转了一个角度,机械臂吊起一个红色的箱子。

    “你来过这?”

    孔时雨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来过。”工作需要。

    甚尔没再问。

    孔时雨也没解释。

    老头钓上来一条小鱼,看了一眼,扔回水里。

    ——

    又站了几分钟。

    “走吗?”孔时雨说。

    “走。”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栏杆边的金属上摁灭,捏在手里走回车。

    到了车边,他打开车门,把烟头扔进车内烟灰缸。

    ——

    回程经过那片集装箱堆,甚尔又看了一眼。

    “那么多盒子。”

    “是啊。”

    “装什么?”

    “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都有。”

    甚尔“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段废话问答。

    孔时雨开车,没看他。

    ——

    回公寓。十一点多。

    孔时雨煎了两包速冻饺子,两个人在矮桌前坐着吃。甚尔吃的多,孔时雨吃的少。

    吃完,孔时雨说:“收拾一下。”

    甚尔:“好。”

    孔时雨在卫生间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甚尔站在沙发前,把那袋饭团猫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了茶几边的地上。

    放好看了看,转身去玄关穿鞋。

    ——

    孔时雨擦了擦手,出来。

    茶几边上:七只饭团猫装在塑料袋里,挨在沙发底下。柿子糖、薄荷糖、小熊软糖,也都摞在袋子旁边。

    只有那盒抹茶巧克力——昨天下午开过的、剩了半盒——被甚尔收进口袋里。

    孔时雨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

    甚尔还穿着那套黑T恤。绿色卫衣、牛仔裤和那件和服叠起来,放在来时的购物袋里。和服没洗——孔时雨摸不准这面料能不能进洗衣机。

    ——

    甚尔手插在口袋里,头发用一根细绳扎起来。

    回京都的甚尔。

    ——

    东京站,孔时雨买了两张新干线的票。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孔时雨进去拿了两瓶热茶,两个三明治,一袋小米饼干。结账的时候多拿了一包薄荷糖,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

    新干线开出东京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

    甚尔坐在窗边。

    他没看窗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抹茶巧克力,撕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推到孔时雨那边。

    孔时雨拿了一块。

    ——

    车开过去一会儿,过了新横滨。

    甚尔说:“孔。”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京都?”

    孔时雨没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完全在合理范围内的一个问题。两个人帮过对方一次,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生意人之间的合理询问。

    他答:“不知道。”

    甚尔:“哦。”

    “你第一次坐新干线吧?”

    “第一次”

    “不觉得好玩?”据孔时雨对小孩贫乏的印象,第一次坐新干线的孩子一般很兴奋。

    “坐新干线跟坐车有什么区别?”

    “……”孔时雨没答上来,闭嘴了。

    这孩子不可爱。

    甚尔靠着窗户,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

    睡相不太好。脑袋抵着窗玻璃,嘴微微张开,那道疤在玻璃反光里看着不太明显。

    孔时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包薄荷糖,放在甚尔旁边的小桌板上。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外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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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士山方向,但今天云厚,看不见。

    ——

    京都站,下午四点多。孔时雨摇醒甚尔。

    “到了。”

    甚尔睁眼,愣了两秒,坐直。看了一眼桌板上那包薄荷糖,没说话,塞进了那个装着衣服的购物袋里。

    下车出站,孔时雨叫了一辆出租车。

    “灯火屋。”

    司机点头。

    ——

    车开过京都的街道,夕阳已经斜了。

    甚尔坐在后座靠窗,孔时雨坐在另一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你叔叔今天会去?”

    “会吧。”

    “几点?”

    “傍晚开始。”

    “好。”

    “他每周三都去。”

    “嗯,这我知道。”

    ——

    车开到灯火屋所在那条街的街口。孔时雨让司机停下。不进去,太靠近显眼。

    五月底的京都傍晚,空气里是白天的灰尘被夜风压下来的味道。灯火屋的方向已经有几盏灯亮起来。

    孔时雨站在街口。甚尔站在他面前。

    “……去吧。”孔时雨说。

    “嗯。”

    甚尔转身,沿着那条小巷往灯火屋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孔时雨以为他要回头。

    ——

    他没回头。

    他把右手抬起来,像第一次那样,冲身后晃了晃,没看孔时雨。

    小小的身影几步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孔时雨掏出烟点上。

    ——

    他没立刻走。抽完那根烟,他往街角另一个方向走——花街边上那条窄街,藤本常去的小酒馆。

    藤本在。像是早就在等他似的。

    “你还在京都?”藤本眉眼弯弯,语气一点没意外。

    孔时雨在他对面坐下。

    “嗯。”

    “喝什么?”

    “清酒。”

    藤本叫了一壶。

    ——

    “怎么,‘金器’之后还接着仓野家?”藤本一边倒酒一边问。

    “对。”

    “做成了?”

    “……做成了。”

    藤本笑了笑,“真快。”

    孔时雨没接话。

    ——

    藤本帮他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语气一点没变:

    “对了,仓野家上周在查个事。”

    孔时雨抽了口烟。

    “嗯?”

    “说是丢了一本账本。”

    “……这样。”

    “没声张。”藤本说,“但叫了术师做了痕迹追溯。”

    孔时雨把烟夹在手指间,又给两人倒上酒。

    “查到什么?”

    “查到点东西。”藤本说,“但说不清。痕迹太乱,像不是咒术师干的。”

    “哈哈。”

    “所以就压下来了。”

    ——

    孔时雨弹了弹烟灰。

    藤本看着他,笑了一下。

    “在京都做事,有些事最好不要回头。”

    孔时雨没说话。

    ——

    藤本没再说这件事,把话头转到东京最近的几个跨国集团动向。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一会儿,孔时雨没多坐,八点多就走了。

    走出小酒馆,京都夜里风凉。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

    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风衣内袋——

    那包灯火屋的火柴还在。

    他点了一根烟。

    用了那包火柴里的最后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