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夕阳来得迟,天空只在远方漫上了一丝红色,就像此刻桑屿逐渐发热的耳根,隐秘又显眼。

    周围有些好事的学生悄悄往这头瞥,目光控制不住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窃窃私语。

    桑屿绷着脸,硬邦邦地转移注意力:“谢了,咳……”

    说完,没绷住摸了下鼻尖。

    两人站得太近,桑屿每次呼吸都能闻到程延舟身上浅淡的皂荚香。

    如果beta有信息素,这人一定是肥皂味的。

    “请我吃饭?”程延舟目光瞥向他耳朵。

    假的,不请。

    当然这句话桑屿没说出口。

    他头也不抬,拿着手机给司机发消息:“我得回家写作业……你住哪?顺路可送。”

    程延舟没回答,状似无意打探:“刚才你……”

    !

    桑屿打电话的手指一僵,扭头打断他:“刚才我……就那什么呗,行了行了,再问这么多,小心我揍你。”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试图装出在学校不老实的样子,为了让贺家嫌弃他从而主动退婚?

    怎么可能?!

    别人被桑屿威胁两句,肯定选择安分闭嘴,程延舟偏不。

    他抬起手腕,不咸不淡道:“刚才还说我手暖,现在就要揍我?”

    桑屿不服:“我什么时候说——”

    话没说完,他沉默了。

    程延舟没想笑,可扫了一眼桑屿扭曲的表情,还是没忍住。

    桑屿:“……笑个屁!”

    丢脸丢大发了,他把创可贴往程延舟书包上一系,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才发现方向偏了,又原地拐了个弯。

    程延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慌慌张张刷卡从小门出去,嘴角那点弧度,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

    程延舟到家的时候,李管家正在清理入口玄关处的脚垫。听见电梯间动静,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

    李管家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程延舟却敏锐地从那张脸里捕捉到了一丝意味深长。

    程延舟脚步一顿,寡言的性子,居然破天荒主动来了句:“您别多想。”

    管家笑了两声,望向他手里提着的袋子,颔首回应:“明白。”

    攥着塑料袋的程延舟:“。”

    他沉默地原地站了几秒,盯着左侧客厅的垃圾桶,不知在思考什么,神情难得纠结。

    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袋子和书包麻木地进书房。

    李管家收拾好进门处的卫生,又给上门做饭的钟点工发了消息。

    安排好一切,他缓步走到阳台,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嘟嘟——

    一阵忙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对面响起一道干练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是程延舟的母亲——程半雪。

    “李管家。”

    李管家应了声,喊了句夫人,接着公事公办地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对面一一听着,末了,忽然提取到关键词:“你说延舟和桑家那孩子……”

    程半雪话没说完,留了个空。

    李管家自然明白,那空是留给他答的。

    他回忆几秒,思考着措辞。

    手是牵了,但两个年轻人之间看起来有些别扭,他也无法完全确定。

    片刻,管家折中道:“少爷似乎……对他有些特别。”

    “特别?”对面一声轻笑,良久,才说,“倒是挺难得。”

    一墙之隔的书房。

    程延舟手腕抬在半空,修长的指节上挂着一只乳白透明的医务室塑料袋。

    两大瓶碘伏太沉,将他的指关节压出一道轻微红痕。

    一瞬不瞬盯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伸手将这袋子破东西丢到了书桌角落。

    不知道桑屿什么脑回路,两大瓶……几年都用不完。

    程延舟嘴唇抿了一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往那两大瓶碘伏上飘。

    “……”

    挺烦的。

    几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出门喊李管家,把东西交给对方,让对方放到药箱里。

    翌日,高二一班教室。

    桑屿昨晚熬夜打游戏,整个上午的课都昏昏欲睡,一直在跟课桌亲密接触。

    昨天挑衅了李管家,回家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只能对着亲哥和爸妈旁敲侧击,重点关注了一下加班的老哥。

    桑池对他莫名其妙的关心很受用,听说刚拿下一个大项目,没聊两句就给他转了五万零花钱。

    桑屿得出结论,李管家没告状。

    放心了。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外面是长长的开放式走廊。

    无论春夏秋冬,皆有风穿过,算是全班空气最清新的几个座位之一。

    高二崭新的教学楼旁,立着一棵异常高大的香樟树。

    当初设计的时候就专门把树景融进了教学楼,从三楼望出去恰好能看到它的树冠。

    窗外阳光正盛,几束光穿透茂密树枝,落到桑屿桌上,桌面斑驳一片。

    桑屿没心思去食堂,外卖点了附近一家小饭馆,摊在桌上吃。

    程延舟的课桌也被他霸占了,杜俊和崔元坐在前排,将椅子掉了个面,三人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桑屿收在桌肚里的手机忽然嗡嗡两声。

    他叼着筷子,摸出来一看。

    两条微信未读消息。

    【现任金主:晚上云阶一号包厢,李管家约饭。】

    【现任金主:来吗?来的话哥去学校接你。】

    李管家约饭?

    桑屿眉毛一下就拧起来了,嘴里鲜香的山药蒸排骨瞬间没了滋味。

    “咋了?”崔元塞着满口饭,含糊不清问,“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杜俊也好奇地望过来。

    桑屿“啧”了一声,将手机扔回抽屉。

    正要张嘴,看着崔元和杜俊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桑屿没滋没味地扒了两口饭,丝毫不顾那两人死活。

    崔元:“……?”

    杜俊:“……。”

    爆棚的好奇心。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菜啊。”

    杜俊和崔元互相对视一眼,同步摇头,默契地没追问。

    他们了解桑屿,真想说的他憋不住,不想说的,多问两嘴要发火。

    两分钟后。

    桑屿看着面前埋头吃饭的两人,忍不住打断:“问你们个事。”

    话音刚落,对面扬起一阵风,倏地把他刘海吹起来了。

    埋头吃饭的一颗寸头,一颗中分当即抬起,目光灼灼。

    桑屿:“……”

    感觉上当了。

    不过话到嘴边了,他咽不下去,也不想卖关子。

    于是乎……

    桑屿思索几秒,开了头:“我一个远房表哥……”

    崔元:“噗!”

    “……敢喷出一粒米你今天就死定了。”桑屿微笑。

    杜俊也憋着笑呢,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半安抚半打听:“我听我听,老大你说吧。”

    桑屿冲着崔元一声冷哼,紧接着仰头翘起二郎腿,像在讲故事。

    “就是他吧……前段时间突然被迫要履行一桩陈年婚约,跟个不认识的alpha,当然他是不愿意的。”桑屿重点强调最后几个字。

    “然后他刚跟我说,那边准备约他们家吃晚饭……你们说究竟什么意思?”

    桑屿自认为说得含糊,关键信息都隐去了,但故事稍微一思索就可以轻易拼凑出头尾。

    崔元嗦了口排骨,他早看出桑屿这几天不对劲了,却没想到苦恼的是这玩意儿。

    他呸地吐出骨头,为兄弟两肋插刀,当即拍案而起:“说白了,这不就是订婚宴!”

    桑屿一顿:“?”

    杜俊很认同崔元的说辞,点头如捣蒜:“没错,妥妥的鸿门宴啊!老大你打死都不能去!”

    空旷的教室回荡着杜俊的声音。

    桑屿如遭雷劈,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沉默良久,道:“我说是我了吗?”

    杜俊和崔元对视一眼:“……”

    两人挤眉弄眼。

    崔元:都怪你,说漏嘴了吧!

    杜俊:这也能怪我?我这叫作关心则乱。

    崔元:少来!

    杜俊:先想想办法吧!

    崔元心说我特么能想个屁的办法。

    三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崔元还保持着拍案的姿势,一掌拍在程延舟高高垒起的教科书上,眼皮都要挤抽筋了。

    “啧。”

    桑屿无视他俩的眉来眼去,胡乱揉了揉脸。

    反正都这样了,他索性破罐破摔没再否认。

    当然,也没承认,被人戳穿这件事太傻逼了,他是不会承认的。

    几分钟后。

    “这么说来……”杜俊若有所思地摸下巴,琢磨道,“老大你要我打听的转校alpha……”

    “嗯。”桑屿有气无力,“所以你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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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怎么样了?”

    “转校生倒是有不少,”杜俊说,“不过三中我还没去过。话说……老大,他就算转学过来也肯定在我们一中啊,怎么会去别的学校?”

    “还用你说,”桑屿味同嚼蜡,“这不是一中没有么。”

    崔元摸着下巴:“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吗?”

    “没见过,不知道。”

    崔元思索:“难道这次饭局是因为……他今晚在饭局上等着见你?”

    “!”

    桑屿一个激灵,真说不准。

    午饭时间,教室除了他们三个根本没人。

    崔元没见识过程延舟的洁癖属性,帮桑屿出主意的同时,大半手臂都搁在桌面上。

    桑屿托着下巴,习惯性坐在两张桌子中间,大大咧咧地展着四肢消食,偶尔点头回应崔元。

    隔壁的椅子一大半都被他挪到了过道。

    反正最后一排,碍不着谁。

    程延舟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彼时桑屿脑袋后仰,脸上搭着一本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物理书,额前松散的碎发沿着封面垂落,整个人歪歪扭扭。

    桌上残留着数个快餐盒,杜俊正在收拾,崔元支着手肘,热火朝天地跟桑屿说着些什么。

    而他桌上的一叠课本,被崔元的手臂挤到了角落,正可怜地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真的,”崔元强调,“我表姐联姻,跟那alpha结婚不满一年,那渣A就出轨了!”

    话毕,义愤填膺地开地图炮:“alpha没一个好东西!”

    程延舟面无表情走过去。

    崔元余光瞥见,占了人家桌面,有些不好意思,咧着嘴刚准备打招呼,抬眼就对上程延舟冻人的目光。

    程延舟盯着他。

    崔元:“……”

    他硬生生把那句“兄弟,回来了”咽回了肚子里。

    程延舟拉过椅子,视线扫过崔元的手肘以及手肘怼着的那叠书。

    崔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书挪了回来,呼呼吹了吹灰:“这样……嘿嘿……”

    程延舟不知从哪抽出一张湿巾擦桌面,重点擦了崔元吹过的地方。

    崔元:“……”

    何至于此!

    桑屿虽然饭困,却也没到坐着睡着的地步。

    他动了一下,半睁开眼从书本下方的空隙瞥过去,心里吐槽一句没出息。

    物理书还盖在他脸上,程延舟却仿佛知道他睁眼了一般,拉着自己的椅子碰了碰他的腿。

    “坐进去。”

    桑屿手腕一抬,取下物理书随意丢到桌面,纡尊降贵地挪动屁股。

    一中的学生座椅带靠背,程延舟的手恰好抓在靠背最上方。他手很大,指节分明却不过分凸起,腕上的珠子和椅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是昨天受伤那只。

    或许是为了确认对方有没有用他送的碘伏,桑屿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程延舟将椅子挪进座位,目光才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指关节上。

    沉默了几秒,薄唇一张:“怎么,还想牵?”

    桑屿:“…………”

    杜俊当场愣住:“啥?”

    还没回自己座位的崔元:“!”

    两人同时朝桑屿看过来,眼里的好奇心堪比沸腾的开水。

    桑屿脸颊蔓延上热度,他努力绷着表情,心说可去你的吧,臭不要脸的。

    “什、什、什么意思?”崔元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眼睁睁看着桑屿脸由白转红。

    牵?

    牵什么玩意儿?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桑屿抿了抿嘴,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崔元不知真的看不懂脸色,还是装作看不懂,一直围在他身旁东问西问。

    桑屿忍无可忍,指着不远处的座位让他滚。

    桑屿重重地将物理书拍到角落,一个眼神刀似的斜过去。

    这家伙什么情况,说得好像老子跟他谈恋爱了一样!

    不就是牵了他一下,手上镶金子了么?!

    别弄得两人关系很好一样,算不上。

    桑屿绷着脸,侧头盯着窗外,最多算关系改善吧。

    本来就是同桌,赵清芳不肯给他换位置,关系不好弄太僵。

    再退一步,别管程延舟昨天下午是主动还是被动,确实帮了他一个大忙,赶走了李管家。

    这么想来……他人其实也还行嘛。

    桑屿说服自己,莫名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