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柯学恋爱手册 > 28.来自真实世界的呓语
    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发生过了什么吧。

    那个眼神,那套衣服。

    其实都不是为我而准备而投来的吧?

    但而后随来的拥抱好久违。

    好温暖。

    屋外的雨下得好大。

    乌丸莲耶想长谷川一定是走回来的。

    他身上的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都微微湿润了。

    他瘦了好多。

    而自己站起来。

    已经比对方高了一整个头。

    他把雨伞搭在靠门的地面,定定地看着自己,问完那句话后,忽然就踉跄着加快脚步,走——不,跑来抱紧了自己。

    可自己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双手就那样悬着,过了很久,这才试探性地,一下下地,抚上长谷川有些嶙峋的脊骨。

    对方的皮肉骨血随着呼吸在手心下微微发着颤。

    ——瘦了。

    发尾全湿了。

    很奇怪。

    乌丸莲耶有些心疼,他努力压下心里那点膨胀而起的酸涩。

    其实自己其实最期待的就是老师能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在归来后给与自己一个拥抱或吻。

    明明这个场景在他脑海中描绘过这么多遍,为何现如今落到了实际,却显得如此轻飘若梦?

    ——你的眼睛……你的问好,究竟在问谁?

    是我吗?

    我就当是我了。

    我舍不得你走。

    于是两人间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填满,乌丸莲耶又主动向长谷川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很谨慎,揽紧人的同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呼唤出他一贯的称呼。

    他只是小心地,一点点地,抱紧了人。

    直到长谷川开始因为某事而开始放松——他不知道。

    他开始将手紧紧揽在长谷川的肩上,脸埋在对方肩颈里。

    今天也是这段时间第一次正式在对方面前呼唤:

    “……老师?”

    他感受到怀中的人神经质地瑟缩了一下。

    乌丸莲耶就借着长谷川的肩颈处无声笑了一下。

    对方的长发今天梳起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但或许是由于下雨,亦或者空气的湿度,他耳后的发根也湿了。

    乌丸莲耶很习惯地将脸贴在那耳侧,轻轻舔/咬着那被发根濡湿了的耳垂。

    他把人抱得很紧。

    就好像这样肉与灵就能再不分离。

    他又开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每天问:

    还好吗?

    有没有想我?

    在称呼时他刻意开始玩起小把戏来。

    他有时不再称呼长谷川“老师”。

    他问,“先生?亲爱的?老师——”

    前两个称呼他喊得婉转,半倚坐在他胡桃木的厚重美式办公桌上,盈盈笑着,搂着人的腰,让两个人间的距离靠得极近。

    长谷川垂着眼看他,原是没什么反应的,只有在听见最后一声时眼睫掀了掀。

    乌丸莲耶就装作很遗憾地长叹一声,“啊,原来以为能在称呼上翻个新的。”

    他的笑意却丝毫不作假,但他的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安生。

    好讨厌。

    真讨厌。

    究竟还有过谁呼喊过他“老师”这个名称?

    焦虑使得他大大加强了对于长谷川的依赖。

    他开始尾随长谷川,但凡长谷川在老宅,他必定会在一刻钟内抵达那个地点,并强行共享长谷川的个人空间。

    出乎意料,长谷川对他的行为展现出了惊人的包容。

    如果乌丸莲耶要跟着的话,他就多带一个靠枕或一本书,不再去那么孤僻难寻的地界。

    但如果今天想要安静的话,他就会选择什么都不带,散着步,等乌丸莲耶跟上了,自然什么又都有了。

    他们的关系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什么都未发生前。

    他们同居,接吻,做/爱,接送莎朗上下学。

    生活回到了轨道。

    港口一直有英国来的商船。

    老宅也总收到来自英国的电报。

    亲昵,柔软,像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沸腾起来。

    七月天神祭。

    八月盂兰盆节。

    除夕除大晦。

    然后就又是乌丸莲耶的生日。

    春分。

    …

    …

    …

    他们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

    “——真的吗?”

    聆听者发出了疑问。

    这是第几次了?

    长谷川想:

    自己每天如约而至,来听对方讲一个旧故事。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消磨时间罢了。

    可如今,听罢了故事开头中途,对方忽然又返悔,连结尾都不肯好好描述下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衬衣,短袖。

    没办法,夏天又到了。

    闷热。

    因此而剪去许多长度的银发而今也能草草在脑后扎起一个潦草的揪,只是刘海却有些长了,遮眼睛。

    某天他在某个房间寻到了故事里的两把刀刃,称了称,觉着还是素白那柄更趁手,便将另一柄放回原处,拎着刀走了。

    他借着乌丸莲耶的放纵,早已将这里的门路摸得一清二楚,连带着监控都破坏得差不多。

    如今得了趁手的武器更是如虎添翼,撬门入室宛有神助,哪怕有时乌丸莲耶“本人”不在,他也会拎着刀,一路撬到乌丸莲耶本人不得不来为止。

    乌丸莲耶很是无奈,电子音都叹息:“老师,原来您从前是这样的吗……”

    长谷川不管他,该砸砸,该撬撬——他也从不把对方描述的那个人往自己身上套。

    笑话!

    他赤裸裸刚生出来不到一个月的人,哪有能力搞出来如此深的爱恨情仇?!

    既不是他,那找他干嘛?

    他要走。

    所以在天刚热起来,乌丸莲耶那颗老古董的大脑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前,长谷川就已经迅速隔断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又顺带把那摞一看就很贵的衣裳自主穿成了超绝视觉系。

    也就是那一次,在长谷川日常的撬打过程中他听见了乌丸莲耶背景里其他人的声音。

    ——其他人。

    这世界竟还有其他人!

    哈!

    他于是更发疯似地造,不过也捏着底线,实施收听广播,给对方一些生活直播——

    他想向外界发出声音。

    他想出去。

    他发了疯一样地想出去。

    他要忍受不了这只能与臆想共舞的孤独了。

    所以哪怕那个人所说都是真实……

    长谷川面无表情地挥刀砍下最后一个监控——也就是机械女仆的脑袋,想,他也会根本受不了的。

    那人跟本也疯了。

    故事根本不可能是对方所述的那样,拥有一个那样可爱的结局。

    不然对不起乌丸莲耶的这股疯劲。

    年轻人无视了脚下零零碎碎的机械碎件,近乎渴求地贴近了那高耸的墙壁。

    没有了如影随形,随时可能被乌丸莲耶寄宿的女仆,也没了监控的打扰,只是风。

    清风拂过他年轻得过分的面颊。

    他侧着头,原是紧紧贴着那厚而高的墙壁,随后不知怎得,忽地骂了一句,完全不顾衣衫是否会被染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远远地,一只微型监控闪了下,却很沉默地,就这样忠诚而默然地记录了下去。

    “他”原是想做什么的。

    却不知回想起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地面是土壤。

    青草,鲜花。

    说实话土腥味让长谷川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

    他静静地趴在地上,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终于远远地有轰轰地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长谷川一身污脏,可他却这样高兴,他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他的那双蓝眼睛亮闪闪的,比后来乌丸莲耶再在拍卖会上所见过的,号称“最美”的蓝宝石还要晶莹透亮。

    那双眼睛啊……

    这个人啊………

    乌丸莲耶“看着”他由于不想引起自己注意而捂起自己的嘴,捞起断了脑袋的机械女仆,一圈圈地跳着不知所闻地舞,自己却又开始嫉妒那个连基本零件都损坏了的机械,开始幻想要是自己——

    可当他回到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很多年,也死去很久了。

    好在他的爱人终于在他意识还在的时候再次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当长久地注视着对方跳完舞后,乌丸莲耶拨通了一通电话。

    他提供了一个地址以及一个故事。

    至于其他,请原谅他,他暂时什么都不想分享。

    他是一个小气鬼。

    在他第七十九个生日时他就在教堂向神父发过誓,他这辈子都再不会主动松开长谷川的手。

    他说过的。

    他爱他。

    一直,一直。

    营养罐中的液泡忽地上升了一个,它悬浮了许久,犹犹豫豫,飘飘转转,浮至上层,最终炸开。

    没有人知道它在上升的时间里产生了多少对过往的追忆,也没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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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过去有多光辉伟大。

    只有它炸开的那一下,才会偶尔引人瞩目。

    “它炸开了。”

    “什么?”

    “噢,没什么。”

    “……”

    这天长谷川又摸到了一间房。

    没撬过的门。

    如若那个讲故事的人——乌丸莲耶没骗他。

    这里应当就是老宅。

    那别院……

    他用刀撬开了封锁着的院门。

    竹林,回廊,障子门。

    再也不会有这样葱郁沉寂的竹林了。

    进别院,上回廊,左转,直走到头,再转个身。

    他的鞋没办法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敲出相应的声响。

    推开最后一扇障子门时,远处传来闷在云层里的,轰隆隆的雷声。

    远远的深色的厚重的办公桌上有一台黑色座机,舒适柔软的沙发,满满一盆新鲜的油桃盛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实木餐桌上,了了三把椅子排得并不齐整。

    地上甚至还摞了几叠文书,或许因为年代交叠或许是因为其他,上面的文字已经很模糊,纸张也极脆弱。

    这是一个很大的和室。

    长谷川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入侵别人家的不适感。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想,他们最后应当还是将这里所有的门全打通了。

    从门口就能看见那边有一张床,床边有窗,窗外就是丛丛的竹林。

    他们新添了电视,投影,空调,抱枕,小书橱等等等。

    “莎朗”的房间他暂时没看见,或许女孩子总是需要些隐私的。

    长谷川感觉自己有些无力。

    他反手撑住了那看上去很舒适的沙发。

    明晃晃地,左上角处的,一个标准样式的监控闪了闪,传出这些天已经听熟悉了的声音。

    这里只有一个,也有且仅有一个监控。

    不知为何对方似乎有些疲惫。

    却还是很轻柔地在唤,“老师。”

    他说天很热,要打开恒温系统吗?

    这些长谷川不太懂。

    见人脸上难得展露出那种近乎迷茫的神色,电子音发出一声轻笑。

    随着“嘀”地一声,灯光亮起,恒温系统也开始嗡嗡作响。

    音乐缓缓地放,是过去长谷川所喜爱的那种。

    他又沉默了一会。

    这很正常。

    长谷川持着刀在等待。

    他知道自己穿的不像话。

    没穿一整套黑色西装。

    没穿对方准备好的浴衣长袍。

    只是简单的短袖衬衣。

    长谷川忽然觉得这个场合他应当要说些什么,尽管对面的那个人并看不清具体轮廓。

    他应当更高兴或更伤心些,再不济严肃点也成,但他就是故意以一种很轻佻的语气发问了,

    “你很伤心吗?”

    对方又笑了一下,似乎是预测到了自己的发问。

    “是的,我很伤心。”

    乌丸莲耶说话时所寄宿的监控里的红灯一直在很有韵律地闪,像是某个人的心跳。

    房间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连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闷热。

    乌丸莲耶那边一直传来若有似无的嘈杂声。

    但好在有音乐压住了一切。

    当音乐放了大半,乌丸莲耶忽然就又说,“还要听故事吗?”

    他终于开始使用长谷川这些时日的说辞。

    “故事”。

    长谷川对他说现在的自己只会把这些当一个故事。

    如果是一个疯子编造的谎言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

    但不知为何这次轮到原先一直热衷于追问的长谷川陷入沉默。

    “这次你又会怎么讲述?”

    他仰头看着监控,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好看而迷人。

    他还是那样年轻。

    ——或者说,他一直这样年轻。

    这让乌丸莲耶忽然回想起从前来。

    有那么多画面,言语。

    自己偏偏要对对方编造出一个琉璃一样好看而一触即破的梦。

    他在自己费劲千辛万苦从各方所采集到的那些数据里游走。

    他还妄想挑出些可说的。

    好说的。

    能说的。

    可代码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灰蓝色”。

    他不无苦楚地想:

    或许自那天港口见到那双灰蓝色眼眸的瞬间他这一生就完了。

    他自己很清楚。

    他依然爱他,

    他根本不能不爱他,

    他说过他爱他将一直爱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