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发生过了什么吧。
那个眼神,那套衣服。
其实都不是为我而准备而投来的吧?
但而后随来的拥抱好久违。
好温暖。
屋外的雨下得好大。
乌丸莲耶想长谷川一定是走回来的。
他身上的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都微微湿润了。
他瘦了好多。
而自己站起来。
已经比对方高了一整个头。
他把雨伞搭在靠门的地面,定定地看着自己,问完那句话后,忽然就踉跄着加快脚步,走——不,跑来抱紧了自己。
可自己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双手就那样悬着,过了很久,这才试探性地,一下下地,抚上长谷川有些嶙峋的脊骨。
对方的皮肉骨血随着呼吸在手心下微微发着颤。
——瘦了。
发尾全湿了。
很奇怪。
乌丸莲耶有些心疼,他努力压下心里那点膨胀而起的酸涩。
其实自己其实最期待的就是老师能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在归来后给与自己一个拥抱或吻。
明明这个场景在他脑海中描绘过这么多遍,为何现如今落到了实际,却显得如此轻飘若梦?
——你的眼睛……你的问好,究竟在问谁?
是我吗?
我就当是我了。
我舍不得你走。
于是两人间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填满,乌丸莲耶又主动向长谷川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很谨慎,揽紧人的同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呼唤出他一贯的称呼。
他只是小心地,一点点地,抱紧了人。
直到长谷川开始因为某事而开始放松——他不知道。
他开始将手紧紧揽在长谷川的肩上,脸埋在对方肩颈里。
今天也是这段时间第一次正式在对方面前呼唤:
“……老师?”
他感受到怀中的人神经质地瑟缩了一下。
乌丸莲耶就借着长谷川的肩颈处无声笑了一下。
对方的长发今天梳起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但或许是由于下雨,亦或者空气的湿度,他耳后的发根也湿了。
乌丸莲耶很习惯地将脸贴在那耳侧,轻轻舔/咬着那被发根濡湿了的耳垂。
他把人抱得很紧。
就好像这样肉与灵就能再不分离。
他又开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每天问:
还好吗?
有没有想我?
在称呼时他刻意开始玩起小把戏来。
他有时不再称呼长谷川“老师”。
他问,“先生?亲爱的?老师——”
前两个称呼他喊得婉转,半倚坐在他胡桃木的厚重美式办公桌上,盈盈笑着,搂着人的腰,让两个人间的距离靠得极近。
长谷川垂着眼看他,原是没什么反应的,只有在听见最后一声时眼睫掀了掀。
乌丸莲耶就装作很遗憾地长叹一声,“啊,原来以为能在称呼上翻个新的。”
他的笑意却丝毫不作假,但他的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安生。
好讨厌。
真讨厌。
究竟还有过谁呼喊过他“老师”这个名称?
焦虑使得他大大加强了对于长谷川的依赖。
他开始尾随长谷川,但凡长谷川在老宅,他必定会在一刻钟内抵达那个地点,并强行共享长谷川的个人空间。
出乎意料,长谷川对他的行为展现出了惊人的包容。
如果乌丸莲耶要跟着的话,他就多带一个靠枕或一本书,不再去那么孤僻难寻的地界。
但如果今天想要安静的话,他就会选择什么都不带,散着步,等乌丸莲耶跟上了,自然什么又都有了。
他们的关系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什么都未发生前。
他们同居,接吻,做/爱,接送莎朗上下学。
生活回到了轨道。
港口一直有英国来的商船。
老宅也总收到来自英国的电报。
亲昵,柔软,像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沸腾起来。
七月天神祭。
八月盂兰盆节。
除夕除大晦。
然后就又是乌丸莲耶的生日。
春分。
…
…
…
他们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
“——真的吗?”
聆听者发出了疑问。
这是第几次了?
长谷川想:
自己每天如约而至,来听对方讲一个旧故事。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消磨时间罢了。
可如今,听罢了故事开头中途,对方忽然又返悔,连结尾都不肯好好描述下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衬衣,短袖。
没办法,夏天又到了。
闷热。
因此而剪去许多长度的银发而今也能草草在脑后扎起一个潦草的揪,只是刘海却有些长了,遮眼睛。
某天他在某个房间寻到了故事里的两把刀刃,称了称,觉着还是素白那柄更趁手,便将另一柄放回原处,拎着刀走了。
他借着乌丸莲耶的放纵,早已将这里的门路摸得一清二楚,连带着监控都破坏得差不多。
如今得了趁手的武器更是如虎添翼,撬门入室宛有神助,哪怕有时乌丸莲耶“本人”不在,他也会拎着刀,一路撬到乌丸莲耶本人不得不来为止。
乌丸莲耶很是无奈,电子音都叹息:“老师,原来您从前是这样的吗……”
长谷川不管他,该砸砸,该撬撬——他也从不把对方描述的那个人往自己身上套。
笑话!
他赤裸裸刚生出来不到一个月的人,哪有能力搞出来如此深的爱恨情仇?!
既不是他,那找他干嘛?
他要走。
所以在天刚热起来,乌丸莲耶那颗老古董的大脑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前,长谷川就已经迅速隔断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又顺带把那摞一看就很贵的衣裳自主穿成了超绝视觉系。
也就是那一次,在长谷川日常的撬打过程中他听见了乌丸莲耶背景里其他人的声音。
——其他人。
这世界竟还有其他人!
哈!
他于是更发疯似地造,不过也捏着底线,实施收听广播,给对方一些生活直播——
他想向外界发出声音。
他想出去。
他发了疯一样地想出去。
他要忍受不了这只能与臆想共舞的孤独了。
所以哪怕那个人所说都是真实……
长谷川面无表情地挥刀砍下最后一个监控——也就是机械女仆的脑袋,想,他也会根本受不了的。
那人跟本也疯了。
故事根本不可能是对方所述的那样,拥有一个那样可爱的结局。
不然对不起乌丸莲耶的这股疯劲。
年轻人无视了脚下零零碎碎的机械碎件,近乎渴求地贴近了那高耸的墙壁。
没有了如影随形,随时可能被乌丸莲耶寄宿的女仆,也没了监控的打扰,只是风。
清风拂过他年轻得过分的面颊。
他侧着头,原是紧紧贴着那厚而高的墙壁,随后不知怎得,忽地骂了一句,完全不顾衣衫是否会被染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远远地,一只微型监控闪了下,却很沉默地,就这样忠诚而默然地记录了下去。
“他”原是想做什么的。
却不知回想起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地面是土壤。
青草,鲜花。
说实话土腥味让长谷川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
他静静地趴在地上,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终于远远地有轰轰地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长谷川一身污脏,可他却这样高兴,他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他的那双蓝眼睛亮闪闪的,比后来乌丸莲耶再在拍卖会上所见过的,号称“最美”的蓝宝石还要晶莹透亮。
那双眼睛啊……
这个人啊………
乌丸莲耶“看着”他由于不想引起自己注意而捂起自己的嘴,捞起断了脑袋的机械女仆,一圈圈地跳着不知所闻地舞,自己却又开始嫉妒那个连基本零件都损坏了的机械,开始幻想要是自己——
可当他回到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很多年,也死去很久了。
好在他的爱人终于在他意识还在的时候再次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当长久地注视着对方跳完舞后,乌丸莲耶拨通了一通电话。
他提供了一个地址以及一个故事。
至于其他,请原谅他,他暂时什么都不想分享。
他是一个小气鬼。
在他第七十九个生日时他就在教堂向神父发过誓,他这辈子都再不会主动松开长谷川的手。
他说过的。
他爱他。
一直,一直。
营养罐中的液泡忽地上升了一个,它悬浮了许久,犹犹豫豫,飘飘转转,浮至上层,最终炸开。
没有人知道它在上升的时间里产生了多少对过往的追忆,也没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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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过去有多光辉伟大。
只有它炸开的那一下,才会偶尔引人瞩目。
“它炸开了。”
“什么?”
“噢,没什么。”
“……”
这天长谷川又摸到了一间房。
没撬过的门。
如若那个讲故事的人——乌丸莲耶没骗他。
这里应当就是老宅。
那别院……
他用刀撬开了封锁着的院门。
竹林,回廊,障子门。
再也不会有这样葱郁沉寂的竹林了。
进别院,上回廊,左转,直走到头,再转个身。
他的鞋没办法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敲出相应的声响。
推开最后一扇障子门时,远处传来闷在云层里的,轰隆隆的雷声。
远远的深色的厚重的办公桌上有一台黑色座机,舒适柔软的沙发,满满一盆新鲜的油桃盛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实木餐桌上,了了三把椅子排得并不齐整。
地上甚至还摞了几叠文书,或许因为年代交叠或许是因为其他,上面的文字已经很模糊,纸张也极脆弱。
这是一个很大的和室。
长谷川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入侵别人家的不适感。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想,他们最后应当还是将这里所有的门全打通了。
从门口就能看见那边有一张床,床边有窗,窗外就是丛丛的竹林。
他们新添了电视,投影,空调,抱枕,小书橱等等等。
“莎朗”的房间他暂时没看见,或许女孩子总是需要些隐私的。
长谷川感觉自己有些无力。
他反手撑住了那看上去很舒适的沙发。
明晃晃地,左上角处的,一个标准样式的监控闪了闪,传出这些天已经听熟悉了的声音。
这里只有一个,也有且仅有一个监控。
不知为何对方似乎有些疲惫。
却还是很轻柔地在唤,“老师。”
他说天很热,要打开恒温系统吗?
这些长谷川不太懂。
见人脸上难得展露出那种近乎迷茫的神色,电子音发出一声轻笑。
随着“嘀”地一声,灯光亮起,恒温系统也开始嗡嗡作响。
音乐缓缓地放,是过去长谷川所喜爱的那种。
他又沉默了一会。
这很正常。
长谷川持着刀在等待。
他知道自己穿的不像话。
没穿一整套黑色西装。
没穿对方准备好的浴衣长袍。
只是简单的短袖衬衣。
长谷川忽然觉得这个场合他应当要说些什么,尽管对面的那个人并看不清具体轮廓。
他应当更高兴或更伤心些,再不济严肃点也成,但他就是故意以一种很轻佻的语气发问了,
“你很伤心吗?”
对方又笑了一下,似乎是预测到了自己的发问。
“是的,我很伤心。”
乌丸莲耶说话时所寄宿的监控里的红灯一直在很有韵律地闪,像是某个人的心跳。
房间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连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闷热。
乌丸莲耶那边一直传来若有似无的嘈杂声。
但好在有音乐压住了一切。
当音乐放了大半,乌丸莲耶忽然就又说,“还要听故事吗?”
他终于开始使用长谷川这些时日的说辞。
“故事”。
长谷川对他说现在的自己只会把这些当一个故事。
如果是一个疯子编造的谎言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
但不知为何这次轮到原先一直热衷于追问的长谷川陷入沉默。
“这次你又会怎么讲述?”
他仰头看着监控,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好看而迷人。
他还是那样年轻。
——或者说,他一直这样年轻。
这让乌丸莲耶忽然回想起从前来。
有那么多画面,言语。
自己偏偏要对对方编造出一个琉璃一样好看而一触即破的梦。
他在自己费劲千辛万苦从各方所采集到的那些数据里游走。
他还妄想挑出些可说的。
好说的。
能说的。
可代码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灰蓝色”。
他不无苦楚地想:
或许自那天港口见到那双灰蓝色眼眸的瞬间他这一生就完了。
他自己很清楚。
他依然爱他,
他根本不能不爱他,
他说过他爱他将一直爱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