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我带出。”
“是的。”
“你认识我?”
“是的。”
“为什么。”
“……”
“别再告诉我‘是的’了。你叫什么,又为什么认识我?讲来告诉给我听听吧。”
车内冷气很足,外界热浪滚滚。
方才出乌丸老宅,长谷川就感慨好几声,但好在车暂停时已被乌丸麾下的AI接管,提前开足了冷气,几步路,倒不至于出一身汗。
见人不说话,长谷川又问,“与你同来的那女子她不走?你只是来接我的?乌丸莲耶安排的?她留下要做什么?她叫什么?你又叫什——”
“GIN。”
琴酒简单回答,他根本不去看任何可能因折射而导致“看”到长谷川的东西,只是一味直视前方,语调平静而乏味,好似他真的只是一个来接人的司机。
长谷川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此时琴酒一直放置在车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叮。”的一声,很尖锐,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杂碎了。
这让方才处入世界的长谷川感觉很不适,他闭上了嘴。
而琴酒却睁开眼。
男人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入目便是BOSS发来的消息。
对方说要自己照顾一下【这个】长谷川——左右又不是第一次。
对方说,还是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
后座的人还在好奇。
琴酒收了手机,面色如常,启动汽车,说,“没什么。”
后面他补了一句,“长谷川。”
“长谷川佑。”
乌丸老宅,正室和屋内。
唯独贝尔摩德孤身坐着。
她面前的是自己前些时候搜集到的资料,一水儿地摊开于地面,也没管乌丸莲耶是以什么视角来看,左右那人总有办法看得到。
“七岁前的资料我怎么都挖不到,七岁后,莫名其妙,被您带回组织,并被和琴酒一起记在我名下。”
女人语气平和,好似在说什么家常。
而与她对话的人也仿佛是如此准备的,含笑回应一句,“是啊。”
“是吗?”
贝尔摩德点了点那份资料,“我可一点都没这孩子的记忆。”
“你工作忙,很容易忘记一些东西。”
“这个名字的话,还是不会忘的吧?”
贝尔摩德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又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乌丸。”
没有回答,廊檐下的风铃“叮铃铃”地响,像是某个早已脱离了躯体控制的家伙正在发出嘲笑。
“没有……”
骤然那声线脱离了强硬生套的温和,只是一味重复,“无,无,无,无………”
他像一个死机了的电脑,无人再能与之对话,只有自身的灵魂空荡荡地叩击那些机械的余弦。
分明是很诡异的场景,可贝尔摩德却像是见惯了似地处变不惊。
她自顾自地站起,在角落搜寻到自己上次来所放置的烟草。
她点了一支烟。
风吹起她的金发,她的面容依然如此娇媚可人。
远远看着,她似乎仍是当年那个引领了一整个时代的女郎。
可她面容上的冷倦却是无论如何都仿造不出来的。
时间。
很多时候贝尔摩德看着自己所收集的自己那些从前的旧报纸旧相片,看着那里面的自己,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可她却也没什么好恨的。
因为将这灾祸降至她头顶的人如今也不知被困于哪,每天只能借助着机械看看这些所贪念的东西——对方真的还活着吗?
一支烟燃到了尽头,持烟的人忽然也觉得没劲极了。
她找出便携的烟灰盒,掐了那点点火星,便不再说话。
风自前廊一路至和室,分明是欢庆的节日,这里却看不到任何活力。
怎么会这样呢?
贝尔摩德脱了高跟鞋,坐在廊下,仰着头,却只能看得见围墙繁复的花纹以及零星的竹影。
连一点点外界的喧嚣都传不进来。
——可她分明记得。
“叮铃。”
风铃又响了一声。
乌丸莲耶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莎朗?”
好像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来了一样。
对方笑了一下,解释,“我去盯了一下琴酒那边,那孩子还没出去过,我不放心。”
“他二十七?”
“是二十七,以前和琴酒一起记在你名下的,你不记得了。”
“……”
乌丸莲耶就问,声音很温和,态度很温柔,要不是身边见不着人影,贝尔摩德都要幻视对方微笑立在眼前,问,“怎么了,莎朗?”
他问,谁让你不开心了?
他还问,最近还好吗?工作辛苦吗?要不要回来休息一下?
他说你之前无意纠集上的那些人他已经全部处理掉了,哪怕是组织里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她说闲话。
他说的有些贝尔摩德听得懂,有些则什么都听不懂,只得依靠自己的情报手段一点点理清自己曾做过什么。
词句跳动着,很显然,在自己未知的时候对方又对自己的记忆做了手段。
就像今天琴酒带走的那个名为“长谷川”的青年。
人人都说她应该认得他,但她偏偏认不出他是谁。
今天的风好舒服啊。
阳光照在金发上,亮得刺目。
曾经的那个女孩如今也成了不得不依靠“血缘”借口而逃脱大众视野的怪物之一了。
贝尔摩德忽然觉得很累。
她活了这么长时间,结果最重要的人和事记得都是零零碎碎的。
她就问,
“乌丸。”
那絮叨的电子音就停了下来。
乌丸莲耶很温和地问,“怎么了,莎朗?”
他总是这样,与他说话,他就温温柔柔地应,与他生气,他也只是笑。
“怎么办呢莎朗,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了。”
她查不到。
唯独这个,她真的一点都查不到。
贝尔摩德面无表情。
她问,“上次的故事说到哪了?”
乌丸莲耶笑起来,“你忘了?”
“我这次带了录音笔——”
“你忘了。”
“……”
忽然乌丸莲耶大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电子合成的杂音还是很刺耳的,他说,“这是你第多少次向我问出这个问题了?但是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的莎朗,都没关系。”
“只要是有关‘他’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说厌。”
他说起那个人——那个谁都不认识,不理解的存在,语调放得是如此轻缓甜蜜。
“你这次不要再忘了他。”
如此说着,那电子音竟都有了言辞恳切的哽咽感,“你要记得他。”
“莎朗。”
“一楼,二楼,三楼。”
曼哈顿岛,上东区,某别墅宅院内。
连逛了几个豪宅,乌丸莲耶这才勉强对莎朗点了头。
“啊——你可太挑剔了吧!”
少女扑在柔软的沙发上,眼见面前的男人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她没去管,怕又被说——其实现在这场闹剧说到底也是由于先前乌丸莲耶被她居住的公寓面积给震惊而给带来的一连串连锁反应罢了。
“这里可是大都市……”
少女嘟囔。
“可我们家又不是没钱。”
谁知乌丸莲耶的耳朵尖得很,嘴也淬了毒似的,“你自己也有钱,非得挤那罐头似的小公寓——我也好奇了,从小到大都住大宅子的,你那会儿挤那不难受吗?”
“谁说我从小到大都……欸?”
少女顿了一下,蹩着眉,“好吧——你说得对,钱不用白不用,我以后就尽情地花啦。”
乌丸莲耶上了楼,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词语却说得很清楚,“请便。”
这幢房子是与乌丸莲耶交好的家族赠予的,生活用品一应具全,莎朗在沙发上翻滚了几圈,瞧见窗外蔷薇,就心知乌丸莲耶还未放弃去找她那个“哥哥”。
可有没有哥哥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少时离家早,获得母亲补偿金后借了运气一路乘着轮渡追寻心中明星克莱尔小姐的步伐赴日,又在母亲原工厂主兰切斯特先生的牵线搭桥下得了本地乌丸家的照拂,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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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了乌丸莲耶,正式在克莱尔小姐门下开始学习舞蹈,日子这才好过了起来。
说起兰切斯特先生……竟还特意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以做未来支出,真的是十分感谢了。
要不是对方当初心善,自己和……谁?
“莎朗。”
乌丸莲耶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似乎在三楼。
莎朗应了一声,坐起身,一边思索着方才的问题,一边追忆着。
谁?
她方才好像在港口看见了一个身影。
很眼熟,却就是喊不出名字。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闷在心口,上下浮沉着。
或许是近来首映礼的筹备让自己头晕眼花了吧。
莎朗对自己这样说。
她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这个家里总得有一个正常人。
乌丸莲耶已经足够疯了,她总得要沉稳些——
安静些,冷静些,做事仔细些,再稳重些。
再像……
待莎朗不知不觉时,她的指尖就已执起了香烟。
她站在天台外,一只手上是厚重的,乌丸莲耶恳切温和的家书,一只手上则是燃烧不尽的烟草。
楼下是新生国度车流不息的大街,她可以看见更远的灯光要比星河还要耀眼。
年过半百的老师这时推窗而出,有些调侃地微笑看得意门生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继而跟做错了事一样红着脸低头站着。
“哦,亲爱的,你为何要低着头呢?”
曾经的明星温柔注视着这个近乎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儿,笑着问。
“为何要让你如此美丽的脸低着呢?”
“我……”
“昂起头来吧!”
“……老师,我只是,”
“迷茫?”
“或许吧。”
少女忽然叹息一声,“虽然我也感觉很矫情……但是我很想与您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现在不太对。”
克莱尔没有说话,她只是微笑着倾听。
异国的晚霞来得格外快些,一如少年时代的情绪。
莎朗断断续续地,或许可能表达得并不好地讲着。
她说她总感觉不对劲。
她说她感觉空落落的。
她说她并不是如她嘴上说的那样一遍遍地去否认乌丸莲耶那样否认自己有一个兄长的存在。
她说她只是也想给一——或许是两个兄长减轻点负担。
孩子的担忧是恳切的,真诚的。
最后莎朗提问,“我会是一个精神病人吗,老师?”
这让年长者大笑出声。
克莱尔揽住弟子的肩,就像是揽住曾经那个迷茫的自己一样。
她没有回答莎朗的问题。
有些问题无需他人的回答,而有些自会在时间里见真知。
这是岁月教会她的。
她年少出名,吃尽苦头,摸滚打爬,时至中年,莫名其妙收到一封信,说是要在以后的日子里麻烦关照一个女孩。
女孩名叫莎朗。
初见时便穿着一身当年珍贵的红裙,头发梳得齐整,笑容大胆开朗。
被人很好爱着的女孩对她说:“老师。”
从此她浮萍般的人生就安定了下来,直到现今,能够平稳地站在这,体面地与弟子说着体己话。
她告诉女孩,以一种肯定以及确信的语气说,“你怎么会是精神病人。”
有人那样珍爱着你,并将那样珍爱的你交到了我手上,我又如何不能小心呵护着你一路成长?
克莱尔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想如果是那个将莎朗交到她手上的人看到她的所为也会赞同。
——他们共同呵护着的孩子啊。
“你将成为这里最耀眼的星星。”
她说:“莎朗,你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那些纠缠都是爱的余污,而你是星星——星光是恒远的,不灭的。”
“现在,你所一直向往的编剧与导演们即将到来,亲爱的,你还要纠结这些问题吗?”
“去见见你即将成就的未来吧女孩儿!去吧!”
中年的舞蹈家替她的孩子整理了一下额发,吻了吻莎朗的额角。
“我亲爱的,”
她笑起来。
“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