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大阪,天神祭本宫当天。
盘山路口。
“你其实很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乌丸莲耶吧?”
越接近乌丸老宅,贝尔摩德的话就越多,这点作为这次行动的共行人,琴酒已经多少习惯了。
但这不代表他要习惯贝尔摩德与语速渐近的车速。
男人冷着一张脸,在通往郊区盘山的路口按住已经逐渐暴躁的贝尔摩德,示意对方下车,换自己来开。
贝尔摩德“啧”了声,并不抵抗,从身上摸出一包烟,趁着下车换坐的功夫点了。
再上车,她整个人就显得冷静了许多。
琴酒闻了闻,眉目不变,踩下离合后,这才问,
“塞勒姆的薄荷烟?”
贝尔摩德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当然不,那是老牌子了,现在应当都已经停产了。”
“唔。”
贝尔摩德兴趣倒是起来了,
“你从哪知道的?你不是向来不喜这些混杂了别的气味的烟草?”
琴酒只是说:“一个朋友。”
他说:“他也爱抽薄荷烟,总和我抱怨这那的。”
他笑了一下,应该是在回忆,“麻烦精。”
贝尔摩德并不在意,他们两人的关系说是“同事”,更不如是一个不称职的监护人以及一个过于早熟的被监护人。
哪怕这个被监护人现如今因为加班熬夜已经看起来年纪赶得上她了。
但谁叫她不称职呢?
所以贝尔摩德只是耸耸肩,打开了车窗,盯着一路上变了很多的沿路风景默不作声。
她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她自认现如今与乌丸莲耶的关系算不上好,便自主呆在了美国,操持着自己那份事业。
琴酒开着车,并不言语。
车速倒不快,这些年到处新建,盘山路也修得齐整漂亮,风声“呼呼”地穿窗,响得很具体。
天已经将亮了,晨光熹微,到处都活泛着生机。
远远见那一抹金顶在阳光下闪烁,两人便心知乌丸老宅到了。
停车,叩门,稍作等待后一众衣着整洁古朴的仆从便自那厚重大门后鱼贯而出,向着这两位格格不入的来访者无声而礼貌地指引方向。
这些对于贝尔摩德来说显然是常见的,她很习惯地将外衣脱下,交付给默默等待在一旁的机械女仆,继而捣了捣还在盯着那一大片竹林出神的琴酒。
“交东西了。”
她笑得诡异。
琴酒照做,将随声携带的枪械刀具通通上交,并终于脱下了他常年定在身上的黑风衣。
外套下男人身型高大结实,薄衬衫也根本遮挡不住底下蓄势待发的肌肉。
贝尔摩德吹了声流氓哨。
“请往这边来。”
仆从的声音单调,在确认了面前两人并无携带其他金属制品后,仆从们安静地引着他们,像是真正在带领访客一样,一扇扇地拉开了前厅的障子门。
而整座乌丸老宅,真正桂丽而宝贵的存在也就如此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帘。
——一个人。
一个穿着随意,头发也乱糟糟,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有人进入这座宅子的男人扭头看了过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以及银色的头发在清晨酷烈的阳光下显得是那样耀眼夺目。
琴酒定定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该称呼这个人为什么
——长谷川佑。
琴酒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长谷川。
但世俗上往往会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往往定义在乌丸莲耶所派遣的寻找中。
琴酒觉得不是,
因为他们其实早就见过了。
他也记下了,
是在组织,没见几次,疲惫不堪的中年人。
一个松松挽着发,匆匆见过几面,将自己自组织的孤儿院里带出,送给自己帽子的人。
但那时乌丸莲耶所寻找到的,那个比自己小些的,银发蓝眼的男孩却也是真的。
他一开始觉得那个男孩是长谷川的兄弟,更不济就是孩子。
他为此猜想莫名消沉了很久。
因为他觉得“那个人”的血脉不该如此。
亦或者那个人为什么会落下来?
谁将他拉下来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
因为乌丸莲耶的身体也开始崩溃。
那男人把一无所知的细瘦孩童柔柔自身上抱下——哪怕对方当时年世已高,命不久矣。
但那人还是珍宝样一遍遍地仔细擦拂着那孩子迷茫的脸,渴求的神情在琴酒眼中简直就像是一张左右开弓的巴掌,将自己的灵魂抽得头昏眼花。
对方把那孩子推过来,说先拜托你先来照顾他。
他就是长谷川,你知道的,他就是。
琴酒说不是,他不是。
长谷川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留长头发,面目憔悴又好看,总喜欢假装如无其事地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说些要死的烂话。
可那孩子看自己与乌丸莲耶的眼神却是怯怯的,五六岁的模样,生得很精致的眉眼里没有一点见惯了的疲惫与冷静。
但乌丸莲耶就开始笑,那种疯狂的笑。
老人的笑声沙哑——对方最近新上了呼吸机。
乌丸莲耶说琴酒是个聪明孩子。
他说琴酒总会懂的。
缓过一阵后乌丸莲耶又说那孩子七岁了,比琴酒恰小两岁,不清楚自己过往,是需要琴酒看顾的。
他越说得仔细恳切,琴酒内心越觉得荒谬。
他们一行人跨越了近大半个地球,花费了多少时间,就是为了在万千个银发的人中寻找到的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孩,给他重新任名为“长谷川佑”。
长谷川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取代的存在吗?
琴酒想问。
但他没办法问。
因为当时在场除去他无一不是比他阶级高太多的大人。
自己只是一颗被这些大人物一时兴起而带上的石子。
他应该什么都不要问。
这是Boss告知的意思。
也是长谷川之前说过的。
——大人说话做事总是有其他很多顾及的。
长谷川把他自孤儿院带出来不是让他再去送死的。
所以自己应当更冷静,更成熟——
更值得让这些大人另眼相看。
……值得让他们记得他是“那个长谷川”带出来的孩子。
但他同样也是知晓Boss与之前那个长谷川之间的关系的。
因为被接出孤儿院,他并没有住处,只得跟着长谷川漂泊。
他们一起在组织里干一些很零碎的活。
长谷川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好像什么都干。
收集情报,整理文书,管理孤儿,陪护BOSS……
只要乌丸莲耶一句话,也能扛着他那条烂命笑眯眯地歼灭敌营,再带着一身血于夜半溜回来。
听闻他的狙击距离其实是整个组织中最远的。
听闻他是组织最好的情报收集员。
再听闻他似乎是组织最早的创建者之一。
但当琴酒问出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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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后,得到的却都只是“我忘了”。
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忘掉这么多事情呢?
听对方说起他其实也是被乌丸先生捡回组织的。
对方一讲起乌丸莲耶,眼睛总是亮的,话怎么都讲不完。
对方爱重乌丸莲耶,这点琴酒很清楚。
哪怕自己初见对方就是在桥上把人拽回来,也依旧不能改变这一点。
那爱热切得吓人。
可一旦当真正见到了乌丸莲耶,长谷川又会变得很寂静。
琴酒为此而苦恼。
后来他学会了偷听偷看。
他偷看过他们接吻。
漫长而纯洁的亲吻。
长谷川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非常好看。
可乌丸莲耶总是会在对方真心笑起来的那一刻忽然说:“不对,不对。”
他看完之后就自长谷川当时在组织的宿舍偷溜走了,一个人在他们初相见的桥上徘徊了好久。
没过多久长谷川就来了。
他当时没敢抬头看。
男人应当是点了一支烟。
很呛人。
对方先前在自己身边时往往是不会抽烟的。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日落。
日落很漂亮也很快。
日落之后长谷川就和他说,自己快死了。
琴酒一点也不感觉到奇怪——哪怕这件事本就很奇怪。
一个正值盛年,有稳定对象,并前些日子才领到合心意的小孩的男人就这样沉静地对自己的小孩说自己要死了。
没有根据,没有原因,没有具体时间……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赤条条来世间走上一趟,到了时间,又要如此地回去了。
对方一边吸烟一边说,
“你不要来找我。”
琴酒当时可能有点反骨,就问,
“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其实包含很多,但他问不出口,他希望对方能全部告知给他。
“……”
但对方只是一昧吸烟。
琴酒有一瞬间开始憎恨起对方来——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它可以用词句坦然面对一些自己不敢相信的东西,并对其刨根问底。
琴酒一直都在记,也一直都在问。
他希望今天能在日记本上写出贯穿他一生的事迹。
可那个可能只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渐渐升上来的月亮叹出一口惨白的烟。
对方说:“好晚了。”
什么好晚了?
自己出现得好晚了?
天色好晚了?
可还没等小小的琴酒思考清楚,一顶漆黑的礼帽就忽然地笼住了他的头。
小孩的头没有大人的大,一整个全部都被罩住了。
他朦朦胧胧地听见那人说了一声,“走了。”
琴酒想挽留,但他的视野还是黑的,他挣脱不掉。
待他挣脱出来时,桥上已经没人了,连那点稀薄的烟草味都被晚风吹去,徒留一顶礼帽,空空地落在他的手心,仿佛下一阵大风又要将其刮走。
琴酒就喊,“长谷川?”
没人应。
“长谷川——”
孩子的声音与空空的风“簌簌”地穿竹而过。
几只监控亮了又灭,像是在笑话什么抓住不又偏要抓住的又一人的加入。
雷闷在云里轰隆隆响了好久。
一个星期后,Boss喊琴酒过去,告诉他,长谷川死了。
他们又要去找“新”长谷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