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公民馆外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车门接连关上,脚步声纷杂又错乱。
警察与法医开始入场交接工作,拉警戒线、拍照、收敛尸体……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毛利小五郎一脸萎靡,打着哈欠招呼他们跟上警官们,一同去往岛上的办事处大厅。
厅内人满为患,人声鼎沸。
昨天参加法事的人都被召集到大厅里。他们到时,警察已经开始逐一问询记录了。
毛利小五郎丢下一句“乖乖配合人家工作,等着叫号。”便不见了踪影。
真纪环顾四周,她的身边站着毛利兰和浅井成实,警官们忙碌地在大厅内来回穿梭着,看起来离轮到他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干脆拉着两人走到角落,瞅准别人离开的空挡,抢了一排长椅坐了下来。
自清晨警察抵达,浅井成实便一直沉默着,可真纪说去哪、去做什么,他又都没有异议,只是跟着。
真纪又忍不住盯着成实医生看。
没办法,她实在有些无法理解这位“新手罪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她也不打扰,任由浅井成实享受这段被捕前最后的清闲与宁静。
实打实守了一夜,即使她的体力不错,依旧难免感觉精神有些疲惫——哪怕是组织的任务,她也极少通宵盯梢。
真纪对自己向来宽容,要么另辟蹊径快速搞定,要么干脆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去受罚。
毛利兰见真纪蔫蔫的模样,附耳小声道:“真纪,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等到我们了我再叫你。”
“好呀兰酱~”真纪从善如流抱住毛利兰的手臂,歪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淡淡的馨香传来,真纪哼哼唧唧地说,“小兰~你真好。”
她闭上眼,并不担心身边的成实医生会出什么问题。
如果在警察堆里都保证不了公民安全的话……
那也轮不到她这个杀手来操心。
唯一需要留意的兰酱呢,正被她缠着呢,她的身边是这里最安全的位置啦。
将室内嘈杂的人声当作白噪音,没一会儿,真纪便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从广播里传来的毛利小五郎的声音:
“目暮警官,我已经大致明白岛上这场案件的来龙去脉了。”
哦?
真纪睁开眼。
安室透到底还是没有名侦探厉害嘛。
彻底清醒的她坐直身体,下意识看向身边另一侧。
成实医生依旧端坐着,微微垂首,白皙姣好的侧脸显得文静又秀雅。
她收回视线,又向毛利兰。毛利兰姿势看起来有些僵硬,真纪恍然大悟,伸出手为她揉捏手臂。
毛利兰对她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是了,此刻全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广播牢牢攥住了。真纪看了看周围,室内不知何时变得针落可闻。
毛利小五郎并没有卖关子,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晚上,杀害川岛先生的犯人就是你——浅井成实先生。”
无数惊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成实医生。
成实医生面色未变,没有反驳毛利小五郎对他性别的陈述,只平静道:“我有什么理由杀害他?”
广播仿佛早料到了他的反应,即使毛利小五郎不可能听见成实医生说的话,也毫无停顿地接上了这话:
“因为除了‘浅井’以外,你还有一个在月影岛上生活的大家,都铭记在心的姓氏——‘麻生’。你是麻生圭二的儿子,麻生成实。”
“而你,策划这起杀人案件的动机,都要追溯到十二年前那一场大火……”
随着广播条理清晰的叙述,十二年前的真相在众人面前被赤裸地徐徐摊开。
真纪被这紧促的故事情节冲击得一愣一愣的,睡眠不足的大脑吃力地载入信息,缓慢运转着。
噢……
噢!原来他是为了复仇啊!
真纪一锤手心,恍然大悟。
而被广播指控,参与十二年前谋杀麻生圭二一员的现任村长——黑岩辰次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众人各异的视线中,他激烈地辩解着:“不是我!我没有做过这些事!一定是别人陷害我的!”
“不用狡辩了。”
正被眼前接连上演的闹剧弄得眼花缭乱的真纪,闻声扭头。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安室透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他对面如死灰的黑岩辰次说道:
“我已经从川岛英夫的家中找到了你们犯罪的证据。你——黑岩辰次、川岛英夫、西本健还有两年前死于心脏麻痹的龟山勇,是你们四人杀害了麻生圭二。”
“除此之外。”安室透将手里的资料袋举起,递给了目暮警官,“这是从你的秘书——平田和明家中保险箱里搜寻出来的,你们这些年走私违禁品的证据。”
真纪伸着头左顾右盼,一时间,即想看证据,又不想错过黑岩精彩的脸色,还要在人群中辨别剩余那两人。
她忙地不得了,头都要转成了拨浪鼓,余光中,却正好瞥见了浅井成实——不,麻生成实。
他低下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她再看回场内,无需费力辨认,人群已自发地拉开距离,与那几人隔开了一圈“真空带”。他们相貌各异,脸上难看而阴翳的神色却如出一辙。
见事情败露,再无转圜余地。黑岩辰次崩溃地指着平田和明嘶吼:“蠢货!我都说了不要留下一点证据!你保存这些到底有何居心!都是你害了我们!!”
平田和明咬着牙,不说话。
“没用的。”安室透笑着说,“即使他没有备份,警察也能查清真相。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他目光轻淡地扫来,停在麻生成实身上:“只要犯了罪,罪行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旁自真相被揭露开始,就不断发着抖的西本健突然暴起,一把推开人群,向门外冲去。
“站住!”
“抓住他!”
警官的怒喝如同按下了播放键,凝滞的人群开始恐慌地四处奔逃。
目暮警官高声喊道:“大家冷静!待在原地不要推搡跑动!警察都在这,不用惊慌,你们很安全!”
平田和明见状也趁乱想逃跑,安室透本就离他不远,见状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
平田和明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安室透顺势将人踩在地上,弯腰将平田和明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手一甩,就给他拷上了手铐。
同时,远处也传来了警官的呼喊:“报告!黑岩辰次已被制服!”
真纪目瞪口呆,不过短短瞬息间,发生的一切都让她眼花缭乱。
混乱中,目暮警官的身边跑来一人急报:“不好了目暮警官!麻生成实不见了!”
“什么!?”众人惊呼。
“糟了!”安室透皱眉,将手中的犯人推给身旁的警官,果断转身疾冲而出。
真纪张嘴想叫住他,可一眨眼,人已经只剩衣角了。
呃不是,刚才麻生成实离开的时候她确实发现了……
……抓人不是警察的工作吗?安室透他一个侦探这么拼命干什么?
思绪一闪而过,可没有阻碍她身体的动作。她起身,只来得及轻拍毛利兰示意,下一秒便也向外追去。
虽然安室透的格斗体术还不错……虽然事情已经到了尾声……虽然麻生成实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无差别伤人的人……
既然答应了要保护他,总得有始有终。
——上哪找她这么有职业操守的犯罪分子啊!
真纪脚下生风,不忘在心里美滋滋地夸赞自己。
晃动的视野中,她锁定了安室透的方向前奔去,抬头一看。
——公民馆浓烟滚滚,映出一片冲天的剧烈火光。
……
火焰肆意乱舞,刺鼻的汽油味就算隔着一长段距离也能被嗅到。
整座公民馆都被火焰吞噬。
现在大部分居民都在办事大厅里,只有零星做完笔录的居民在尝试救火。只是,这点水对火势而言,杯水车薪。
安室透喘着气抵达公民馆前的草坪,隐隐约约听见了钢琴声。
麻生成实在这里。
猜想被证实,他心中沉了下去。
他没有停留,一边尝试挥退烟气,一边循门口走去。
浓烟遮蔽了他的视野,热浪夹杂着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
安室透捂住口鼻,大脑飞速考量评估。
不能从正门强行突破。
火势太大了,即使他真的能闯进去,也很难迅速定位麻生成实的位置。
决定了,他立刻向公民馆后方绕去。
——也许钢琴室的窗户还有机会。
……
麻生成实的双手在琴键上切换,指法绚烂。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随着时间推移,落键愈发流畅。
火势汹涌,烟雾翻腾,距离蔓延到他的身边却还有一段时间。
周围的温度急速攀升,琴键也开始变得滚烫,不断落下的指尖已经被钢琴烫出了血泡,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
他闭上眼,静静倾听着手下流淌而出的旋律。
这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二乐章。
此时此刻,在跃动的音符中,他得到了难得的平静。
《月光奏鸣曲》一共有三个乐章,本来,他是为那三人准备的……
不过……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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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关系了。
“已经结束了,爸爸。”麻生成实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毛利小五郎不愧是名侦探,那些被深埋的过去,那些肮脏的罪恶,如今……终见天日。
警察已经知晓了真相,那些人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了。
而他——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还没有结束呢!成实医生!!”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从走廊大声传来。
麻生成实手指一停,骤然睁眼。
“柯南君?!”他惊愕起身,看着柯南正狼狈地往里走来。
这个与他相处并不久的男孩身上都是黑灰,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你不能死!”柯南小跑着靠近他,不忘低头翻动着手中的纸张。
柯南看起来很焦急,却竭力扯开一个笑脸面向他。
他用力伸长胳膊,高举着手里的纸张,语速飞快:“成实医生你看!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乐谱!”
“里面都写得很清楚!你父亲说:‘成实,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你看!你爸爸是这样希望着的!”
麻生成实怔住了。
看着这孩子小心又恳切的面容,他失笑,叹了口气。
“谢谢你,小侦探。”麻生成实说。
“如果我能早些发现这份遗书的话。”麻生成实笑了笑,“……也许就不会选择复仇了吧。”
火势逼近,浓烟源源不断地涌进这个房间。柯南被呛得连连咳嗽。
窗外传来“咚咚”的声响。麻生成实转头,看见了那位与毛利侦探同行而来的金发侦探先生。
他站在窗外,抡起手臂用拳头用力地砸着窗户,神情焦灼,看起来,正试图破窗而入。
“好了,成实医生,我们先出去再说吧!”柯南焦急地拉扯着麻生成实的衣角,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拽向窗边,“现在还来得及!”
“啪——哗啦——”
玻璃被砸开一道裂口,但却还无法让一个成人通行。
安室透顾不上被划伤的伤口,猛地击打着,尽量扩大这个缺口。
他再无平日的冷静与风度,扯着嗓子朝里面嘶吼:“别磨蹭了!快出来!”
风口涌出的浓烟正对着他的口鼻,熏得他不断呛咳,头脑都开始有些晕眩。
见室内两人仍在僵持,安室透忍着被火燎过的炽痛,改握窗沿,准备用身体撞开这扇窗。
“已经太迟了。”
麻生成实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平静地说:“我的双手依旧和那四个人一样,染上了鲜血。”
“无论理由多么正当,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现在他们已经被缉拿归案,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我也到了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的时候。”
赎罪。
安室透的动作一僵。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骤然击中了他。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停顿了,就这么一瞬间的怔愣,他就看见麻生成实将柯南举了起来——
安室透心头一跳,急退数步。
他张开双臂,险险接住抛过来的小身躯,可刚刚才将柯南抱住——
一根熊熊燃烧的横梁迎面砸下。
“轰隆——”
不堪火势的房檐碎裂开来,带着火焰的木料如石子般零碎地在窗前坠落。
来不及了!
危机时刻,安室透强行扭转身体的趋势,护住柯南往外狠狠摔去。
惯性让两人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连连几个翻滚,他才得以带着怀里的孩子远离这片火海。
安全了。
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火势一再加大,几乎跃起到半层楼,遮蔽了室内的场景。
他不顾狼狈,放下柯南就要再爬起往内冲去。
只是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一阵清凉的空气猛然掠过他,不过一眨眼,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快速向前掠去,面对熊熊翻滚的烈焰,也毫无犹豫,足尖一点,便如箭般投入其中,瞬时就消失无踪。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着。
麻生成实瞪大了双眼。
一个身影轻盈如风,越过翻卷的火丛,在空中突然出现。
随着身体的下落,石川真纪那头长发肆意扬起,不过瞬时,她就稳稳地落了地。
落地的动作利落又从容,仿佛这场大火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他一时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女孩抬起脸,毫不吝啬地向他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在燃烧的噼啪声中,她的声音格外清脆。
“浅井成实啊。”她笑着说,“谁跟你说,手脏了——就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