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门锁中轻轻一扭,门就开了。
安室透将提在手里的高跟鞋放下,没急着关门,先走到了沙发边,将怀里的人放下。
一沾到沙发,她便蜷缩了起来,脸朝着靠枕,抱住毛毯埋了进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回玄关将门关上。
脱下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洗净手、在杂物柜里翻出湿巾……他又回到了客厅里。
沙发上的真纪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安静地仿佛睡着了。鹅黄色的裙摆从沙发边缘垂下,淌在地上。
他坐下,伸手探向她的脸。指尖果然触到了一片湿凉。稍一用力,那张脸就被他转了过来。
没有抵抗。
真纪的双眼轻闭着,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见她哭得通红的眼皮和鼻尖。即使这样安静的躺着,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涌出。
滚烫的温度经过他的指尖,没入鬓角。
他转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湿巾,抽出几张,叠成四角按在她的脸侧擦拭。
才将那片湿意抹去,新的水痕又覆盖了上来。
他擦了一次又一次,几次之后,他停下了。
安室透站起身,回到了房间里。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块被热水浸过的毛巾,已经拧干水份了,他折成长条,轻轻盖上了她的眼睛。
热意从毛巾传来,熨烫着眼皮。源源不断的温热让她太阳穴的胀痛渐渐淡了下去。
真纪闭着眼,想要专注地感受这片温度,她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可思绪却不受她的控制,脑子里的声音很杂乱,吵得她很难受。
为什么是她呢?
她很想问。可不知道问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其实她也明白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为什么呢?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无论她想不想,就是这么发生了,也就会这么发生的。
她只是觉得太难受了,好像如果不问,自己就要被委屈淹没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啊。
努力成为组织期望的爱玛乐酒,努力让自己变得厉害,厉害到谁也不能忽视她,努力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有用。
她已经做到了。
大家想要的,她已经去做了啊。
她只是……不高兴,她做那些并不高兴。不喜欢任务,不喜欢被随时叫走,不喜欢大家嘲笑她,也不喜欢因为她很擅长,就理所应当要去做那些事。
她只想要自己做决定。今天去哪里吃饭呢,要不要晚点起床,晚上要吃两个冰淇淋……她想要的只是这些。
可这也不被允许。
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这也有错吗?
她没有要求任何人迁就她,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来帮她解决问题,她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来阻止她呢?
所有人都想把她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她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听一听她在想什么呢?
到底要多么厉害,大家才能看见她?
她不是爱玛乐酒。
她不想是一瓶酒。
她有自己的名字的。
她是一个人啊。
毛巾上的温度渐渐散去,贴在皮肤上的部分变得冰凉了起来。
脸上的毛巾被拿开了,她轻轻地睁开眼。
安全屋里没有开灯,很暗。安室透还坐在她的身边,他侧着身子,手伸向茶几。从这个角度看,她什么也看不清。
看不见他的动作,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想法。
在平时,也许她早就拉着他的衣领让他把脸转过来,但是现在……
真纪闭上眼。
她什么都不想做。这片黑暗让她感觉很安全。
湿巾再次贴上她的脸。这一次不止是眼角,湿巾仔仔细细地擦过她的眉毛、脸颊、嘴唇……湿巾换了一张又一张,连那些流到耳后的泪水,也都被他一一擦去了。
“去洗个热水澡吧,真纪。”
安室透的声音很轻。
她的大脑还没能完全接收到这句话,一只手臂就轻柔地穿过她的肩下。
下一秒,他揽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带着坐了起来。
真纪茫然地靠在他身上,看着手里的毛毯被他轻轻抽走,放在一旁,再之后,她被他带到了浴室门前。
她眼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浴室门,那只扶着她的手就松开了,她被推进了浴室里。
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看见了置物架上那些叠好的浴巾和家居服。
......
听见浴室的水声,安室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沙发边,将从真纪身上解下来的耳坠和项链都整理好,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毯子,一起放进了她的卧室里。
然后,他回房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回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放在手边,提示音早就被关掉了,只是屏幕依旧坚持不懈地明明灭灭。毛利小五郎、风间裕也、以及还在宴会现场监视那间房间的公安下属……手机的消息接连不断。
安室透先向毛利小五郎报了平安,才点开风间裕也发来的消息——他突然的离开没有让任务就此中断。
风间裕也接管了行动的指挥,配合着现场公安将酒店场内的动向,以及对莱伊和“教官”包厢监控的信息整理发送了过来。
他盯着屏幕,却感觉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发送了一个继续的指令就放下了手机。
水声停了。
安室透抬起头。
真纪站在浴室门口,热气熏得她整张脸都泛着红,湿发贴在她的颊边,水珠顺着发丝不断向下滚落,落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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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泪已经停了,站在那,像是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一双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像是在走神。
他看了一会儿,她也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安室透合上笔记本,拿起手边的干毛巾就走了过去。他将她就近按在了餐椅上,又把毛巾盖在她的湿发上,轻轻擦了起来,擦得不再滴水了,他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用手心试了试热风的温度,就给她吹起了头发。整个过程里,真纪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拨弄,乖巧得不像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室透垂下眼,感觉指尖的发丝只剩下了一点潮意,就关上了吹风机。
缠好电线,弯腰将它收进柜子里。再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她靠在椅背上,头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困倦。
安室透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推回了她的卧室里。
真纪坐在床上,迷蒙地看着他。
“睡吧。”他说,“明早起来吃早餐。”
听见这话,她慢慢收起脚,缩进了被子里,抓住枕边的毛毯又将脸埋了进去。
安室透看着被子下的轮廓,无声地退了出去,他轻轻带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时间还早。
他顺手拉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就又坐回了沙发上。他重新打开风间裕也的报告,强迫自己厘清今晚得知的信息。
“教官”现身,莱伊和真纪一同来到宴会,展会开始前,两人离场,前往目标所在的房间。
再然后,真纪独自出现在那一层的走廊里,情绪崩溃。
自己带着她离开。
……独自一人。
……莱伊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出来?
他的手搭在键盘上,彻底冷静了下来。脑中不断回调当时的记忆。
如果任务结束了,莱伊有什么理由不离开?收尾?酒店今晚被警察包围了,他能怎么收尾?
如果没有成功,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干什么?真纪的情绪不对,他就这样放她一个人离开?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从在走廊里撞见真纪,再到他带着她进到楼梯间里——他们在那里呆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听见任何来自走廊的脚步声。
他迅速调出监控。
他的记忆没错。
在那段时间里,除了他和真纪,走廊里没有出现第三人的身影。另一侧的出口有他安排的人在监视,楼层的层高也杜绝了包厢里的人从外墙离开的可能性。
如果有人要离开,必然经过他们的视线。
可是没有。
一个背叛组织、疑似警察的前“教官”,一个组织现任的顶尖狙击手莱伊……以及,绝对下不了手杀了“教官”的真纪……
安室透垂下眼。
……莱伊的身份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