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间似的会议室里，正前方的投影屏上放着林鹤历年的网络舆情数据。
坐在邱理珍斜对角的中年领导说完暖场白，深吸口气，心一横眼一闭报出了甲方想要探讨的内容：“如何效仿林鹤的宣传模式，打造文体圈的新神。”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有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中年领导和老板，有人和邻座窃窃私语。无论何种表现，都能让旁观者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震惊与质疑。
“都愣着干嘛？说说自己的想法，头脑风暴一下吧！”
看出众人的犹豫，中年领导假模假样地干咳一声，开始点名：“邱老师，你起个头吧。”
接收到中年领导的眼神暗示，邱理珍不禁想起了不久前飞机落地后接到的那通紧急电话。
于是她稍加思索，尽量委婉的给这场注定要失败的讨论奠定下基调：“真巧，我这段时间正好在研究Tempo针对‘林鹤’的宣传模式所做的转变。”
坐在中年领导旁边的陌生男士闻言，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邱理珍。
邱理珍佯装不知：“在去年那场针对林鹤的恶性舆论事件后，Tempo不再利用矩阵宣传继续扩大林鹤在不同圈层中的影响力，反而开始利用大数据算法刻意构建出信息壁垒，即从追求破圈化转变成追求圈层化，尽量让一切回归到最初，数据粉丝经济尚未成熟化、套路化的阶段，由此筛选出真正对林鹤以及林鹤热爱的国标舞感兴趣的群体，剔除掉盲目跟风、易被煽动的从众群体……”
“基于以上分析，我觉得这次甲方的想法也许有点儿——落伍。”
“伍”字落下的瞬间，中年领导旁边的陌生男士脸色一黑。
然而没人在意他的表情变化，邱理珍的开头就像在干柴上投下了一点火星，瞬间燃起燎原大火，引爆众人的讨论。
“邱老师说得太客气了。”有人不留情面地嘲讽，“他以为GOAT是造出来的吗？！竞技体育领域，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多如牛毛，有几个人最后成为了GOAT？连GOAT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吧！Greatest of All Time，史上最佳！没有长久而稳定的、横压至少老中青三代、甚至老中青少幼五代的赛场统治力，没有为同一个俱乐部缔造过至少两个三冠王朝的奇迹，没有全球范围内无可比拟的个人商业价值，哪个真正的体育迷会承认这种人是GOAT？”
“神不是伪造的。”有人嘻嘻哈哈地说出网络上流传的名句。
“这次的甲方是娱乐圈的？不然怎么认为营销宣传重于实力？”有人开始揣测甲方的身份。
立刻就有人顺着说下去：“呀！真要是娱乐圈的资方，他们也不是不能靠数据粉丝的手段将‘GOAT’变为娱乐圈限定常用贬义词啊！就像他们所谓的‘流量’异化成了‘无演技的强推之耻’，他们所谓的‘紫微星’异化成了‘资源咖’或者‘昙花一现’的意思，他们所谓的‘叔圈’、‘老戏骨’和‘沧海遗珠’异化成了‘其貌不扬、抱团取暖’的代名词，他们所谓的‘影视帝后’异化成了‘运作奖项的水帝水后’，他们所谓的‘官方业内’异化成了‘钱权交易’，诸如此类。”
“吱——”
刺耳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吓了众人一跳。
不等员工们循声望去，老板突然开口训话：“严肃点儿！让你们讨论、分析甲方要求的可行性，不是让你们随意聊天儿、谈天说地的！拿出你们的专业水平来！”
众人面面相觑。
大约半分钟的时间都无人胆敢开口。
老板没想到自己装生气装过头了，求助的目光瞬间投向了中年领导与邱理珍。
邱理珍见此情景，不得不再次挑起话头：“虽然人们常说‘文体不分家’，但是落到实地的宣传上，以及网络舆情数据分析上，还是要分开看待的。不同领域有不同领域的规则，不同事件有不同事件的处理方法，不同的体育明星与影视明星有不同的长处与短处，综上，个人认为，当务之急是让甲方明白就事论事的道理，不要搞‘一刀切’、‘一锅煮’，不要乱套公式，不要妄想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寻找唯一解。”
有了老板的提醒在前，又有了邱理珍的表率在后，接下来参会人员发言的质量突飞猛进，与刚才东拉西扯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从时代环境分析的：“林鹤成名在粉丝文化与网络营销尚不成熟的时代，现在营销公司大行其道，无人不想走捷径……”
有用更理性的话语重申先前观点的：“如果竞技体育领域想要对标林鹤造神，那么且不论这个人的人品道德，也不管他能否做到一人一城，单说实力，首先要保证这个人从进入职业级赛场开始，至少维持十五年的赛场统治力。同时，还要保证这个人参与的是团队性体育项目，哪怕队友更换，也能带领不同的队友多次夺冠，甚至连年夺冠。”
“虽然GOAT最早产生于拳击领域，是非团队性体育项目，但是在时代的演化中，大众认可的新的体育界GOAT都出自团队性体育项目。好比林鹤，以前很多质疑林鹤是否该称为GOAT的人，就是拿林鹤在比赛中只有一位队友，队友的变数太小，以及没怎么更换过队友说事的……”
有专门解释文娱圈为何无法对标的：“竞技体育项目有明确的比赛规则与评分标准，谁恶意判罚，谁运作奖项，体育迷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文娱圈不仅没有客观的评奖标准，甚至已经约定俗成，得奖需要强大的经纪公司运作……此外，得过奖的影视帝后们、导演编剧们等等，基本都有自己不擅长的角色类型或者故事类型，这让他们的实力变得有起有伏……不仅在观众眼中降低了奖项的含金量，也让观众形成了文娱圈的奖项并不能逆推台前幕后人员实力的印象……”
还有从数据分析本身出发的：“在如今这个人们善用数据造假的时代，自诩驾驭数据的人反而更容易被数据欺骗……”
等到讨论告一段落，那个坐在中年领导旁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疑似中年领导新助理的男士忽然开口了：“贵公司的意思我懂了。虽然我的突然到访很冒昧，但是如果贵公司不想接待我，大可以直说，不用如此拐弯抹角。我会如实将各位在今天这个会议上的讨论转述给我的上级领导以及我司高层，由他们决定是否与贵公司进行后续的合作。”
不大的会议室里，有人惊讶地打量着这位代表甲方的年轻男士，有人恍然大悟地来回偷瞄老板、中年领导与邱理珍。
“鉴于在座的各位如此推崇林鹤，临走前，我也想向大家表达一下我的个人观点。”
年轻男士站在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其他人，意气洋洋地说：“我们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讲‘少年代表着未来，少年代表着希望’，我们步入社会，绝大部分年长者会看在一个人是年轻人的份上给予他更多的机会。国家法律与社会伦理道德法则对待未成年人无不更加宽容温和，小说、游戏、影视、音乐等各类文娱产品，也多以少年作为主角，表达薪火相传的思想。在如此浓郁的‘天才出少年’观念的熏陶下，所谓‘GOAT不老不死’的热度又能维持多久呢？”
“好比林鹤转跳拉丁舞以后，谁能保证他再创辉煌？因此，唯有源源不断地打造新的神话，文体圈才能长盛不衰。”
留下掷地有声的一番话，甲方代表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老板突然开口，将人叫住，“正好今天有林鹤的拉丁舞比赛转播，不着急回公司的话，坐下等等结果吧？”
多亏了这两天在线上陪尚嫣和俞霜追林鹤比赛的经验，邱理珍几乎没有给甲方代表反应的时间，就熟练地从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了官方转播间，并共享到了正前方的投影屏上。
转播正好到了颁奖的环节。
赛事主持人与转播间明牌支持林鹤的刘译青同时开口，一英一中两道激昂的声音交叠着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冠军是——Crane Lin和Lucy Zhao！”
“让我们恭喜林鹤！他再一次凭借自己的实力创造了奇迹！向我们、向所有人证明了热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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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坚持的力量，信念的力量！凡人亦能超越时间，战胜岁月！他是真正的国标皇帝！当之无愧的赛场统治者！舞池中的不老神话和不死传奇！Legends never die——”
看到林鹤与赵乐栖捧杯画面的甲方代表，脸色青红交错。
老板轻笑着，火上浇油：“大家喜欢少年天骄、薪火相传的故事，并不意味着大家不喜欢岁月流逝、传奇永不熄灭的故事。只是后一种故事太罕见，才让你产生了误解吧。”
甲方代表怒气冲冲地走了。
中年领导瞅着老板的脸色，忧心忡忡地问：“他这副样子回去，没问题吗？万一添油加醋地乱说，在行业里污蔑公司的专业形象怎么办？”
老板老神在在地欣赏着转播间镜头下的林鹤，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不可能实现的活儿都接，才会砸自家招牌。随便他和他公司的人怎么说吧，把他们公司的要求放出去，你们猜，那些竞品公司里自诩聪明的人是信咱们没接他家的活儿，没给他家出方案，还是信他家已经将方案拿到手，故意放烟雾弹迷惑敌人？”
“何况——”老板呷了口茶，故意卖了个关子，才继续说，“几天前，公司已经接到Tempo新成立的经纪人业务部门递过来的橄榄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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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夺冠造成的巨大轰动让今天的颁奖环节持续了很久，久到邱理珍参加的公司会议散会后，记者们才争先恐后地冲到了林鹤与赵乐栖的身边，将他二人团团围住，询问他们的夺冠感想。
“Crane，在你今天夺冠以前，无论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人们都非常不看好你的选择，包括你的粉丝和舞迷们，都曾质疑过你的决定。但是今天，你用依然强硬的实力打碎了那些失望与质疑的声音。你是如何保持心态，做到这一切的呢？”
林鹤思考了一会儿，总结出自己的心得：“对国标舞的热爱，对自己实力的清晰认知，坚持不懈的努力，以及最重要的，相信自己。要比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更相信自己，信任自己。”
“When you face the world alone/No one reaches out a hand/For you to hold/That a hero lies in you！”记者想起了这几句歌词。
林鹤也想起了那首由粉丝、舞迷和观众们为他献上的歌曲《Hero》，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抹虽浅却甜的微笑：“对。相信自己，非常重要。”
“不过，在这条通往冠军的路上，我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在战斗，我的身边还有很多专业人员为我提供各方面的支持，而且我知道，网络上和现实里也有许多默默喜欢我、支持我的粉丝、舞迷和观众朋友们，所以，我觉得一路走来挺幸运、挺幸福的，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艰难。”
林鹤的真情流露让挤在人群中的俞霜再次红了眼眶。
可惜俞霜的感动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名记者对林鹤的提问打断了。
“Crane，之前你已经集齐了世界三大国标舞赛事职业组双人摩登舞项目的三连冠，接下来，你准备继续收集世界三大国标舞赛事职业组双人拉丁舞项目的三连冠吗？”
这个问题令赵乐栖忍俊不禁。
林鹤同样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但是他的口吻与答复却是友善的：“谢谢你对我实力的肯定。实话说，没有运动员会不希望自己夺冠，尤其是奇迹般的连冠，我当然也无法免俗。只是，当我还不具备冲击三连冠甚至多连冠的机会时，我是不太会考虑这种问题的，更愿意将精力放在训练和维持状态上面，以便让自己在国标舞的这条路上更长久地走下去。”
“那么职业组单人拉丁舞项目的‘黄金之路’以后有机会的话会挑战吗？”
“……”
采访继续进行着。
远处的观赛席上，苏红薇戴好礼帽，遮挡住面容，再次深深地凝望了一眼被记者们簇拥在中心的世界冠军，起身逆着人流离开了冬季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