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时雨趴在窗户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谷清欢和魏嘉并肩逐渐远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夜晚,宿舍已经熄灯的时候。他就快要沉入梦乡,忽然听见魏嘉的声音。
“你们说,如果期末考完后我跟谷清欢告白,会成功吗?”
他猛地清醒了。
“我靠,魏嘉!你终于承认了!”
“哎,她男朋友不是宋昭阳吗?”
“他俩都没承认过吧!你这家伙,干嘛灭我们自己人的士气!先告白再说啊!”
“魏嘉你还是太怂了,我要是你,我上个学期就告白了。你俩在宣传部都当了多久搭档了。”
“你俩真的很配……”
“时雨怎么没说话?”
丁时雨闻言,立刻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爬起来探头看他,又重新躺了下去。
“嘘,你们小声点,时雨睡着了。”
他轻轻眨了眨眼,回到此时此刻。
窗外,魏嘉转过头,对谷清欢说了什么,表情温柔。接着,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丁时雨垂下眼,眼底暗光涌动。
“告白了也没用,她喜欢的人是我。”
他当时,就应该从床上坐起来,直接对着异想天开的、脸上挂着甜蜜微笑的魏嘉嚷出这句话的。
他想起几分钟之前,谷清欢见他没把衣服的事儿捅出去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想起她干脆地跟着魏嘉掉头就走的样子,还有最后,她回过头,冲他眨巴眨巴的眼睛。
就那么高兴吗?就那么,急着想要摆脱他吗?
他回想着昨夜自己的样子,咬了咬嘴唇。
是啊,毕竟他是这样一个Omega,恶心、低劣、不知羞耻,她嫌弃他了,也是应该的。
鼻头酸酸的,他又想掉眼泪了——真没出息!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置物柜前。那里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丁时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陡然来了气,扯过袋子,把里面的东西胡乱全部洒在了地上,又狠狠把袋子扔到了一边。
骗子!
眼前的一切被眼泪模糊,他抽泣着,把身上的外套扒下来,摔在了地上。
说什么会回来的,说什么喜欢他,都是骗人的!
如果她不在这里……他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丁时雨一脚把地上的几个营养剂和踢到一边,突然脱了力,跌坐在原地,把脸埋在谷清欢的衣服里,哭了起来。
魏嘉真是!说了多少次不用不用,干什么非要送她到宿舍呢!
谷清欢躲在楼道里,目送着魏嘉远去,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门,向校医院的方向奔去。跑到一半儿,脑门顶便被砸了几颗小水滴。
在不到两分钟之内,小水滴变成了倾盆大雨。
真是倒霉透顶,外套还抵押给丁时雨了,不然好歹还能遮一遮!
谷清欢气喘吁吁打开病房门的时候,浑身上下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脸颊因拼命奔跑变得红扑扑的,脸上却挂着笑。
“我回……”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她开门的姿势不对吗?还是刚刚屋里有狂风过境?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还有坐在这片狼藉中央的,眼泪汪汪的丁时雨。
“为、为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地环视着四周。
她特意问了店员,平时信息素水平不太稳定的Omega,在易感期时使用什么类型的营养剂比较好。她在对方的建议下认认真真挑选了好几种,按照种类分门别类地封在小袋子里装好,还用便签纸记下了服用的注意事项。
而此时此刻,它们乱七八糟地洒了满地,几张便签纸皱皱巴巴的,如同废纸团一般散落在她脚边。
“你回来做什么?”坐在地上的人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头来,神色阴郁地看着她。“良心发现了?”
谷清欢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哈?”
“你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吧,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吧,早就烦我了,毕竟我跪在地上求你的样子多不要脸,是不是?”
谷清欢被他这一连串质问打懵了脑袋:“说什么呢?!”
丁时雨盯着她,自顾自地说着,“嗯,魏嘉就不一样了。你们俩在一起多般配,你看没看过电视上的模范家庭广告?你们俩就像那里面……”
谷清欢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心口像是有滚烫的火苗扑簌扑簌地舔咬灼伤,又像是被人用拳头不留情面地砸过来,咚咚咚地砸了个稀巴烂。
好久没有跟丁时雨吵过架,习惯了他在她面前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的模样,她几乎忘了他有多么伶牙俐齿。她是那么的记吃不记打,自从刺猬在她面前主动摊开柔软的肚皮,她便忘了她曾经也被刺痛过无数次。
滴答——
谷清欢低下头,看着身上淌落的雨水在鞋子周围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啊啊,感觉自己像傻瓜一样。
眼眶分明热热的,但眼泪好像不在眼睛里,而是倒灌回了嗓子眼儿,饱涨酸痛,令她全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分明好像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时间,此时此刻,一切却又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那是她还在暗恋他的时候,他第一次对她说了些很刻薄的话。如今她已经想不起那些话究竟是什么,但仍然能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与此时此刻,如出一辙的感觉。
——委屈,无措,惶然。
她做了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她?
那些经年的、沉疴般的情绪好像沉入海底的碎石,却随着此刻的浪潮被重新卷上海面。她这才发现,它们从来没有消失。
她一向是迎难而上的——
却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谷清欢用力抿紧嘴唇,向后退了两步。
丁时雨脸上神色顿时松动一瞬,突然变得无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你去哪?”
她扭开头抹了把脸,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冷声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啊。”
“不……”
她没有心情理会他,将手放上了门把手。
“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丁时雨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走、别走……我错了,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谷清欢冷哼一声,心里的火些微地压了下去。
这会儿知道道歉了,刚才呛她那一通的时候怎么那么嚣张呢?还敢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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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都是她辛辛苦苦为了他买来的呢!
“呜——”几秒钟前还姿容冷淡的人此刻满脸是泪,口齿不清地呜咽着,“别走,别走,求你了……”
谷清欢的手仍然没从门把手上下来。
虽然她真的……真的又伤心,又生气,确实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但是,但是——只要他再道一次歉,她就原谅他好了。
她偷偷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丁时雨,废了很大力气才忍住给他擦眼泪的冲动。
她没想到他会哭成这个样子,心里总觉得很难受。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下一句“对不起”。
丁时雨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跪趴到地面上,胡乱抓起一袋营养剂拆封,仰起脑袋就往嘴里猛灌。
谷清欢呆愣两秒,顿时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试图从他手里把营养剂抢走:“这个不能乱喝的!”
他边哭边喝,像是全然没听见她的话,飞快地喝空了一袋,又摸索着要去抓第二袋。
“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抽泣着撕开第二袋营养剂,抬起手,“我、我会全部、好好喝、喝完的……”
谷清欢挥开他的手,崩溃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不许乱喝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被按下了强行暂停键的机器人,任由她夺过他手里的营养剂。
谷清欢气喘吁吁地把营养剂放到他够不到的角落,刚要转过身打算与丁时雨认真讲讲道理,就见他仍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正茫然地仰面望着她。
“这、这样,不可以。”他低声抽噎着,“那,要怎么样,你才能,原、原谅我呢?”
谷清欢叹了口气:“我已经……”
她话还没说完,丁时雨却好像是自顾自地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胸膛起伏着,带着泪水的眼睛染上了古怪的光亮。
在谷清欢怔愣的目光里,他一路膝行至她面前,仰起头来,用湿润的眼睛望着她。
那姿势几乎像是信徒朝拜。
“宝贝,亲爱的。”
谷清欢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什、什么?!”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样的话,只是仰着脸,面不改色地盯着她。
谷清欢一怔。
非常微妙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丁时雨好像不再是丁时雨了。
突然之间,他变得很陌生,像是原本有血有肉的人,被折成了一道薄薄的影子。
他跪在她身前,温热的吐息洒落在她的小腹,柔柔地塌下腰肢,凑身过来。
谷清欢伸出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望向她,神情茫然。仿佛全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叫停。
她垂眸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声音微微颤抖。
“我原谅你了。”
“你不需要做这种事,我也会原谅你的。”
几秒钟过后,他慢慢地轻声开口,思绪似乎仍然处于混沌之中,说话也慢吞吞的。
“不……不需要吗?”
谷清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嗯。不需要。”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有点生气,又有点想哭。
丁时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眼底漾起一点笑。
薄薄的影子重新蓬松起来,变回了她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