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吟唱已经停止,他起身跟着隆庆护国法师进了佛殿,满座僧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两人相对而坐,许久无言。对这位逃脱凡事入了佛门的大哥,李东风怨过,恨过。
看着比他还要年轻许多的兄长,他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光,可毕竟不是少年了:“娘,衣食无忧。长意嫁了如意郎君,生活美满。大嫂过得淡然,我给营哥议了一门亲事,喜姐通文答礼,在大些我会替她相看婆家。”
“阿弥陀佛。你如何?”名为忘忧的僧人,终于睁开眼睛看向了面前的人。
“一国之君,自然很好。”
“你所求……”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人人皆有所求之事。”
“阿弥陀佛。”
“呵!”李东风不屑的看着兄长:“你求佛问道,可了了心愿?”
“我心愿已了。”
李东风嗤笑一声:“你还有心愿。”
“你我在此相逢,家人安好,便是我愿。”
“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自你上山后,对家里人可曾有过一丝关慰。”怒吼的声音在空荡的佛殿中带起阵阵回声。
“阿弥陀佛,你我当殒命于城破那年。”
天机泄露,引雷至此,忽如其来的电闪击打在屋脊,碎瓦火星四处崩飞,隆隆声在大殿内激荡。
待雷声散去,远处传来僧人奔跑救火的声音,李东风倾身逼视着眼前人:“你说什么?”
“而今你是天下之君,紫微帝星复明,更该珍惜眼前所得。”
“主子,大殿上方遭受雷击,请主子撤出大殿。”张行在殿外急匆匆道。
“不必惊慌。”李东风朝着外面应了一声,双目仍旧看向僧人:“歌功颂德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在李东风的迫视下,僧人终于开口:“我佛缘浅薄,不能深测数年后事,但此间已经因你而变,若只沉溺于一己私情,这天下将再次尸横遍野,你与她也再无相见的可能。”
远处滚滚的雷声激的人心血沸腾,僧人口中默念法号稳定心神。
“万事皆有定数,今日谨言尽人事归于命。青衫的厄难乃天命,她本就不是此间人,如何能在此间长留。”
神鬼之言他见的多了,真真假假难分真相,此行就一目的,就是惹怒真佛上神也要问个分明。
僧人看到对方眼里的执拗,再次劝告:“尽人事,听天命。”
“呵,听天命,若听天命你我早化为尘土。”李东风怒视着满堂神像,大喝出声:“尔等佛神听令,乾国兴武帝有诏,若见大乾神后仙灵定转告于她在仙界等候与朕。”话音落,雷霆之怒响彻云霄。
惊雷击不破萦绕在李东风心中的悲痛,迎着狂风迈出殿门,气出丹田对着轰鸣阵阵的天空:“事成,朕加封诸位为真神。”
滚雷,疾风,倏忽而逝,眼前繁星重现。众人看着这一切,若不是屋脊上方破瓦焦粱仍在,简直如梦一般。
殿中一角,僧人手中的佛珠轻碰转动,口中轻语:“天下无堂下官人,盖未进场如何言论,就如人事未尽,如何言得天命。应行当行之事,所求或可成之。”
“朕不要或可成之,此愿必成。”
兄弟二人一面之后所行愈远,李东风回东都的路上,频频独自低语,待细听乃是:“应行当行之事,所求或可成之。”
这一切激荡,随着那位贵人亡故,逐渐落入尘埃。
三公之首,百里太师,病逝东都。
此后三年间,西陵任家,南江白家,北都刘家,东泽宋家,以及与之牵连的门徒弟子皆被抄家灭族,世家豪强被连根拔起,从史书上彻底湮灭。后来之人,只听说那年发生的旧事,就忍不住心寒胆颤。
一柴,持五十六略,奉于今上,由此深得兴武帝信任,也成为覆巢之下唯一未被牵连之人。
名门书香世家抄没下,朝廷获藏书无数,李东风遂下令一柴做监工,在东都西北处修建藏书阁。一柴作为百里老翁亲传弟子,兴武帝的同门师弟,令他一手修建藏书阁各方皆无异言。
几年过后,他日少年已长成风雅清致的君子。看着匠人身影忙碌,四层主楼平地而起。
“待我得了圣上手书,再来请各位师傅铸匾额。”
各匠人散去,一柴回屋翻看账册,核对无误后再签字盖章。
待再出门时,夕阳余晖布满天空,一柴抬头便看到眼前的藏书阁气势宏大,一栋栋建筑坐落在山石树木间。
身边的小厮三泽上前询问:“大人,可是回府。”
“先进宫面见圣上。”
耗时五年,资费无数,倾六房之力,依山傍水而建,方圆数里重峦叠嶂令人望而生畏。
书册陆续运来,内藏百家经典,诸多惊世大家遗著,将成为全天下学子向往之地。
新朝初建血洗四大族,令天下读书人心寒。这‘藏书阁’三字,定要开国圣人亲手所书,方显皇恩浩荡。
当日雷霆雨露,他衣角未湿。至此才明白当日青衫给他留了读书人的景仰。时至今日,他得以弱冠之年名扬四海,翩翩公子,清贵无双。每每想起,不觉心里滚烫。
他是圣上唯一师弟,入宫如进自家一般,在宫门等候片刻便入得宫城。
“臣见过皇上。”一柴俯身跪拜。
李东风正在永宁殿批阅奏章,见他过来随口应道:“起身吧。”
“臣深夜来此求圣上墨宝。” 不等李东风开口询问,一柴便解释:“藏书阁主楼已完工,请圣上御笔题字。”
“允了。”
李东风挥笔三两下留下墨宝,一柴上前取字,看了片刻:“圣上字体有龙游之姿。”
“藏书阁能建起,属你功劳最大。”
“臣不敢担此赞言,若无圣上成命,六部臣工相助,臣无力为之。”
李东风放下手边奏章,望向他:“如此年纪便谦逊礼让,我乾国又得一好儿郎。”
“非臣谦逊,书阁初显,仍需数年才能完善。从无到有此中运作,千万人协同,臣不敢一人独揽。对臣而言也是明白一个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此言一出,李东风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