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天,鸾楼停驻修整。
守卫人员抱拳齐声应:“大殿下。”
声音传至鸾楼之上,李东风头疼难忍,良久眼神才再次定睛,抬首抚上额头,痛苦的叹息一声,深深闭下眼帘。
张行低头站立一旁,他的主子,时而正常,时而沉浸往日。
“父皇,往前再行十日可到泸州城,白知州报城内百姓已洒扫长街,等待恭迎圣驾。”
“此行回乡,只为祭祀先祖。应爱护邻里乡亲,无须大张旗鼓。”
“父王爱民如子,孩儿受教。”
待裕庆下的鸾楼,李东风又转向窗外的彩霞,学着青衫的样子让霞光映射在眼底。
南归途中,李东风身体逐渐变好,就是精神好坏不一,分不清梦境现实。
一夜过去,天色渐亮,驻地安静的可以听到马儿打响鼻,銮楼下亲卫巡营整齐划一的行路音,传到鸾楼里的贵人耳中。
营地的远处跪着三人,正赤裸着上身挨鞭子。裕庆走过去做了询问,惩罚结束,一切恢复如故。李东风安坐在窗户前,把銮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裕庆远远瞧见父皇在半掩的窗边,径直往鸾楼走来,行至窗下,俯身下拜:“刚才受罚的三位个侍卫,皆生长于此处,昨夜擅自离开营地归家探亲。孩儿了解情况后特下令,若再有此情只需上报,自会批准假期令其归家,若不报私自离去,以逃兵处之。”
“嗯,承了你母后的和善,去吧。”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手下诸多士兵都是跟他南征北战十多年,如今终于回到家乡,如此人情世态难制止。
李东风本是如此打算,和青衫成婚后,便归乡祭祖,可天意不如人愿,从此孤鸿寡鹄,只剩他一人在世间漂泊。
虽再三告诫简单行事,銮舆至泸州城还有数十里,途中道路就跪满了敬仰圣人的百姓,远远看到明黄旌jing旗皆俯身叩拜,山呼万岁。方圆百里的子民不辞辛劳往此处赶来,就是为了一睹圣颜。
李东风来到鸾楼三层,竹制平台仍是以前的样子,箭矢钉过的痕迹能看出曾经经历过战场的激烈。
忆及过去,一时间思绪万千。李东风身着冠冕衮服,居高临下,望着虔诚迎接圣驾的百姓,大丈夫当如此,立下万世之功怎能不自傲。
“我们曾携手走过的地方皆是清平,你可欣慰。”
自接到兴武帝归乡祭祖的公文,覆巢之下仅存的庐州白府将功赎罪,主动应下接驾事宜,内侍先行赶来,带来圣上仍住旧日潜邸的口谕。
白府拿出经年积蓄修缮旧日李府,上好的木材从水路运至泸州城内,不惜大价招揽工匠好手,势必让归乡的圣人称心。
入得城内,圣驾先至李府旧宅,在此斋戒三日在去祭坛祭祀李氏祖先。
此后三日,李东风依循旧制,日日沐浴焚香,静心诵读古人言行净化身心。此外,开先召特许李氏族中妇人参礼,乃是皇家祭祀从未有过的先例。
等到正式祭拜这天,天色将亮之际李东风便乘十二鸾车往祭坛行去。
虽是夏日,但为时尚早倒不觉热意,且祭坛高设,周边无高木遮掩,清风吹的祭坛周边黄帛飘动。
乐声起,祭礼始。妇人立于西阶下,男子站在东阶下,李东风踏着石阶从中缓缓穿行。
黑裳乐人,红衣舞生,伴着庄严肃穆的乐声,让在场的李氏族人无不为之振奋。
李东风一身厚重滚服,一拜,两拜,三拜,四拜,迎神,焚祝文、焚帛,上达于天,稳重而不失虔敬。
直至祭礼过半,李东风从献官手中接过一红木牌位,牌位上面无名无姓,李东风一手执笔,笔沾金粉,一笔一划写出‘亡妻青衫之灵位’,随后再次沾金粉紧跟署名‘未亡人李东风’。
下方站着的李氏族人,互相对视一番,眼见李东风抱着灵位就往祭坛摆放,一辈高年长的李氏族老开口:“圣上此举不符旧制。”
李东风恍若未闻,仍行至祭台边,把手中抱着的灵位稳妥放下,才微侧脸:“皇后仙逝百日未曾入陵,实是朕舍不得,家中族人若有自荐同葬者,朕定会荫庇其家人。”
刚刚开口说话的族老闻之瑟缩一下,低下头来,大好日子刚开始怎舍得去死。
祀礼成,福胙散,论亲疏远近,依次受福。
此时两排僧人敲着木鱼,口诵经文从远处走来,绕着祭坛围坐祈福。李东风一一望过,不曾见到他亲封的护国法师。
次日一早,来元隆寺烧香祈愿的百姓纷纷被拦截至南云山脚下,透过佩刀的侍卫,能看到山脚下的黄衣御林亲兵跪倒一片,这罕见的场面惹得来上香的百姓议论纷纷。
李东风出城时天色未亮,在南云山脚下下车时,张行还从旁规劝:“主子,你身子还没恢复好,我备了轿子,主子乘轿上山。”
一顶明黄的软轿抬过来,李东风瞧了一眼:“撤了吧。”
张行还要再劝,就看李东风走至石阶旁,撩起下摆,屈膝下跪。
张行来不及惊讶,忙跪下去,膝行挪到李东风近处,压着声音喊道:“主子,您身体禁不得如此!”
李东风犹如未闻般叩首,起身,下跪,叩首,起身,一层一叩,层层向上。
张行眼中的泪猛然聚合,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学着李东风的样子叩首,起身,一步一阶一俯首。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皆是如此一步一俯。
山间寂寥,叶落无声,偶有鸟翅扇动虫儿鸣鸣,风过树梢,梭梭物语。
石阶上跪着的一行人皆默默无声,为首之人神情凝然,衣物摩挲间豆大的汗珠跌落。
一红衣僧人站在寺院门口,看着石阶上的人一步一叩首缓慢至近处,叹息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东风一步一拜至佛殿,在满堂神佛下跪俯,不信鬼神之人如今正对着佛像,许下内心真挚的愿望:“信男李东风匐拾而上,只求来世再与青衫结为夫妻。”
语落,人脱力倒地。朦胧间,佛祖慈悲静穆映入眼中,这佛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可能感知他这一番真心如他所愿。
寺院内的红砖绿瓦隔不断悲欢,李东风醒来只感觉浑身酸痛,抬手抚上额头伤处,余光可看到头上正包裹着一条青色布巾,掀开身上搭着的僧衣,刚起身忍不住吸口气。
“主子醒了。”张行听到动静立刻从门外走进来搀扶,洗漱间,张行简单两句禀告这半日发生的事,清净佛地,又无香客,仅一二事可言:“斋厨备好了饭菜,我让亲兵去拿。”
声声钟鸣落入耳中,惊得山中鸟雀翩飞,李东风抬头往外望去。
这半天时间张行已经带人把整个元隆寺检查一遍,倒也清楚寺内详情,和他解释道:“到了僧人做晚课的时间。”
李东风扯着疼痛的身子,缓慢在寺中行走,墨蓝的空中挂着一抹红霞。走至屋檐下,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一位位僧人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低语吟唱。
低沉的诵经声从大殿传出,入得耳中,李东风背靠着廊柱缓缓下滑,席地坐在殿前。
光影飞逝,如墨的瞳孔倒映着点点星空,他仿佛进入了一种虚妄的境界,眼中所见,耳中所听,心中所思就如眼前黑沉的天际,怎么都化不开。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把他拉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