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12. 第 12 章
    春日昼长夜短,日暮时分的宫道落满纷飞落英,暖风拂面,处处是盎然春意。

    可深宫最不缺的,就是繁花似锦表象下的寒凉疾苦。

    白日太医院那一场训斥与禁令,像一道冰冷枷锁扣在苏怀瑾身上。

    她一下午都在太医院后院分拣草药、清扫杂尘,默默收敛所有锋芒,任凭旁人指指点点、暗中嘲讽,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待到暮色彻底沉落,宫门半掩,她换下沾着草屑尘土的粗布差服,换上一身素净布衣,想沿着僻静宫道散散心,平复心底郁结。

    没曾想刚拐进西偏殿杂院巷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满是绝望。

    西偏殿杂院是深宫最偏僻破败的去处,住的都是年迈体弱、无依无靠、被各司淘汰下来的老宫人。院墙斑驳脱漆,院内草木丛生,与宫外烂漫春色格格不入,冷清得像被整座皇宫遗忘。

    一间低矮小屋的木门虚掩着,冷风穿缝灌入,吹得屋内破旧床幔簌簌晃动。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桌,再无他物。

    年迈的老宫女刘氏瘫卧在床,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又急促,胸口起伏飘忽不定,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痰鸣,整个人气若游丝,已然撑到了生死边缘。

    守在床边的小宫女春桃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满脸稚气,此刻双眼通红,泪水挂了满脸,死死攥着老人枯瘦的手,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

    她半个时辰前就跑去太医院求人,跪在大门口冷风里苦苦哀求,磕了无数个头,求御医移步过来诊治一次。

    可换来的只有冷眼驱赶、无情回绝,连一剂汤药都不肯施舍。

    听见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春桃慌忙回头,见是苏怀瑾,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一丝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跌跌撞撞冲出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苏女医!求求您救救刘姑姑!”春桃哭得嗓音沙哑,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她快不行了!气都喘不匀了!太医院不肯救,整个宫里,我就只剩您能求了!”

    苏怀瑾心头一紧,连忙弯腰扶起她,语气沉稳:“先别哭,慢慢说,病情多久了?此前没有半点征兆吗?”

    春桃被扶起来,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连连摇头:“姑姑是老毛病了,常年熬夜当差、劳累过度,身子早就亏空了。从前只是偶尔咳嗽乏力,舍不得请假、舍不得歇着,一直硬扛着。今日午后突然倒下,喘不上气、浑身发冷,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我去太医院求诊,守门的太医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春桃语气里满是心寒绝望,字字委屈,“他们说,刘姑姑无品无阶、没钱没势,就是个底层劳作宫人,不值得耗费药材、耗费人力诊治,还说卑贱宫人,生死各安天命,没必要多管闲事!”

    短短几句话,道尽深宫最现实、最凉薄的规矩。

    春日暖风满城,权贵宫里赏花宴饮、锦衣玉食,稍有风寒便御医围守、珍药调养。可底层宫人耗尽半生心血伺候深宫,熬得一身病痛,最终重病垂危,却连一次问诊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苏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

    白日里太医院的禁令还在耳边回响,严禁她碰任何医事、不准她辨脉开方。一旦私自行医被抓,便是明知故犯、违抗院规,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前人命垂危、转瞬即逝,她学医半生、守着医者本心,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春桃看着她沉默迟疑的模样,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大半,连忙擦去泪水,慌乱摇头:“是我糊涂、是我不该为难您!我忘了您今日刚被太医院训斥禁医,若是被人发现,您要受重罚的!我……我不求了,我认命就是!”

    床上的刘氏似是听见了二人对话,费力掀开浑浊的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摆手,喉咙里发出细碎微弱的气音,示意春桃不要再求人,别为了自己连累旁人。

    她在深宫劳碌四十年,见惯了底层人命如草芥,早已认命。

    生无人问,死无人惜,本就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

    苏怀瑾看着老人眼底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心口狠狠一堵,酸涩与愤懑交织翻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禁令禁的是她的差事、她的名分,禁不了她救人的本心。

    她不再迟疑,抬眸看向春桃,语气果断坚定:“关门、掌灯、守住院门,不管外头谁路过、谁问话,一律不许应声、不许开门。今夜这人,我救定了。”

    春桃猛地抬头,眼底瞬间重燃光亮,又惊又怕:“可是太医院的规矩……”

    “规矩管的是安分差事,管不住活人性命。”苏怀瑾跨步上前,稳稳按住刘氏的腕脉,凝神辨症,声音清亮笃定,“她今夜若是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深宫冷漠、医者不作为害死的。我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昏黄油灯缓缓亮起,微弱光晕填满狭小破败的小屋,驱散了满屋死寂寒凉。

    苏怀瑾指尖搭在刘氏枯瘦冰凉的腕上,屏息凝神,细细辨析脉象浮沉虚实。片刻功夫,她便彻底摸清了老人的症结所在。

    长年累月昼夜当差、劳作不休,气血持续耗损、脾胃长期亏虚,加上深宫阴寒湿气重,积年累月侵入脏腑,最终导致肺虚气弱、阴阳失衡。本都是循序渐进的劳损小病,但凡有人稍稍诊治、好好调理,绝不至于拖成如今的垂危重症。

    说白了,不是不治之症,是无人愿治、无人肯治,硬生生拖到命悬一线。

    苏怀瑾心底通透清明,执笔铺纸,落笔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写下一剂固本培元、温肺驱寒、调和气血的良方。

    药方里全是最平价、最寻常、随处可取的普通草药,没有一味珍稀名贵药材,不会惹人注目、不会留下把柄,药性温和稳妥,循序渐进滋养亏虚脏腑,最适合久病体弱、油尽灯枯的老人。

    她将药方递给春桃,叮嘱道:“趁着夜色人少,速速去私药房抓药,避开太医院值守的人,速去速回,切莫声张。”

    春桃紧紧攥着药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记住了!一定不给您惹麻烦!”

    说完,她弯腰拢好衣襟,压低身形快步冲出小院,一路小心翼翼、避人耳目,不敢有半分张扬。

    屋内只剩苏怀瑾一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时刻观察着刘氏的面色、呼吸与神态,指尖始终不离腕脉,密切监测脉象变化,半点不敢松懈。

    她在太医院蛰伏数年,见惯了上层御医看人下药、趋炎附势的嘴脸。权贵小病,堆砌珍药百般调养。底层重疾,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久而久之,她反倒练出一身绝活,最擅长用最普通的草木草药,救最卑微的疾苦之人,低调稳妥,从不惹眼,却屡屡能逆转危局。

    约莫一炷香时辰,春桃抱着鼓鼓囊囊的药包匆匆折返,气息微喘,眼底满是欣喜:“苏女医!药都抓齐了,一味没少!一路上没撞见任何人,半点破绽都没有!”

    “好。”苏怀瑾微微颔首,沉稳吩咐,“生火熬药,先武火煮沸去杂,再转文火慢炖半个时辰。火候一定要稳,不能急、不能糊。她身子太虚,虚不受补,只能慢养固本,急则伤身。”

    春桃立刻蹲在炭炉前忙活起来,小心翼翼添柴控火,专心熬煮药汤。

    淡淡的药香缓缓升腾而起,慢慢漫开,冲淡了屋内萦绕已久的死气与寒凉。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制完成,色泽醇厚、温度适宜。春桃轻柔扶起刘氏,垫好软垫,一点点缓慢喂入药汤,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病人。

    温润的药汁入喉入腹,温和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全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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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点滋养衰败亏虚的脏腑,补足常年流失的气血。

    又是一炷香过后,奇迹悄然显现。

    刘氏原本微弱散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胸口起伏均匀有力,不再是濒临衰竭的模样。原本灰白干裂的嘴唇,慢慢透出一丝淡红,涣散浑浊的眼底,也缓缓聚起一丝微光。

    游离飘摇的生机,被稳稳拽了回来。

    春桃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刘氏的变化,激动得浑身发颤,眼泪再次滚落,这次却是喜极而泣:“缓过来了!真的缓过来了!

    太医院那些御医看都不愿看一眼,直说熬不过今夜,您几剂普通汤药,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苏怀瑾收回手指,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骄傲自得:“只是对症施治而已,她本就有生机,只是无人施救、久病耗损,并非真的无力回天。”

    她抬手细心拭去老人额角的虚汗,整理好歪斜的被褥,动作温柔细致,处处皆是医者仁心。

    正当二人稍稍松气、心头安稳之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停在门口。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身子猛地僵硬,慌乱压低声音:“有人来了!怎么办苏女医!若是被人发现您私自行医,违抗太医院禁令,您就彻底完了!”

    苏怀瑾神色未乱,从容起身,眼底平静无波:“别慌,静观其变。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木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春日清甜的花香涌入屋内,摇曳灯火。

    许昭昭一袭素色衣裙,身姿清雅沉静,静静立在门口,眉眼温柔通透,不带半分凌厉气场。

    她听闻西偏殿有老宫人病危、太医院坐视不救,心中挂念底层疾苦,便特意前来查看,恰好撞见屋内施救收尾、人死复生的一幕。

    春桃认得许昭昭品性温和、心怀善意,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却依旧满心忐忑,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苏怀瑾坦然抬眸对视,无惧无避、坦荡从容。

    私自行医是违令大忌,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后悔。

    救人一命,俯仰无愧。

    许昭昭缓步走入屋内,目光先落在气色回暖、生机稳固的刘氏身上,眼底掠过真切暖意,随即看向苏怀瑾,语气真诚笃定:“太医院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必死之症,你凭几剂寻常汤药、一片仁心,便逆转死局、稳住生机。苏怀瑾,你的医术,远比太医院那群高高在上的御医靠谱百倍。”

    这般公正直白的认可,是苏怀瑾入宫行医数年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公允对待。

    过往所有人都只看她的女子身份、卑微地位,肆意轻贱打压,无人看见她的医术本事、无人体谅她的隐忍坚守。

    她微微垂眸,轻声谦逊道:“不过是侥幸对症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

    “不是侥幸,是实力,更是本心。”许昭昭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太医院众人困于门第规矩、囿于官场私利,早已丢了医者济世救人的根本。他们空占正统名分、手握一朝医权,只懂攀附权贵、沽名钓誉。你无官无职、无名无势,却身怀妙术、心藏悲悯,这才是真正的医者风骨。”

    许昭昭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孤勇与委屈,温声续道:“今日他们当众折辱你、封禁你行医之权,想彻底埋没你的本事、困死你的前路。可他们封得住你的名分、禁得了你的差事,封不住你的医术,更封不住你救人的本心。”

    灯火温柔,药香袅袅,两个心怀大义的人静静对视,无需多言便默契暗生。

    苏怀瑾心头微动,轻声道出深埋心底的执念:“我学医半生,不求功名富贵、不求权贵青睐,只求能救可救之人,不让卑微人命,白白葬送在冷漠与偏见之中。”

    许昭昭眸光笃定,郑重许诺:“你的本事与仁心,不该被深宫埋没。往后,我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