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11. 第 11 章
    春日渐深,风暖昼长,深宫褪尽残冬余寒,草木抽枝,繁花缀枝,满目盎然春色。

    席卷底层宫人的初春时疫已然彻底消散,此前饱受病痛折磨、濒死哀嚎的杂院宫人尽数痊愈,各司其职、安稳劳作,深宫底层终于重归平和安稳。

    只是亲历过生死绝境、尝过求医无门苦楚的底层宫人,始终铭记心底恩情,牢牢记得是谁在他们命悬一线、坐等消亡之际,挺身而出、施以援手,以仁术护佑微末性命。

    往日冷清寥落的偏殿,自此常有宫人借传话、送物之便,悄然前来致意。

    一束带露野花、一捧清甜野果,皆是山野朴素之物,无半分贵重,却藏着最纯粹、最真挚的感念。

    无所攀附,无所图谋,只为报答绝境之中的救命之恩。

    许昭昭素来坦荡淡然,不拒世人善意,亦不借此笼络人心,只以温礼相待、坦然受之。这般谦和赤诚的品性,愈发让一众底层宫人真心敬重、倾心信赖。

    六宫先前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已然平息,喧嚣落定之后,深宫人心悄然分化,自成壁垒。

    高位嫔妃依旧固守尊卑礼制,深陷权谋争斗,耽于浮华虚利。

    而万千底层宫人早已心知肚明,谁是真心济世、悲悯苍生,谁是冷漠旁观、尸位素餐,谁是实干安民、尽心履职,谁是庸碌无为、误人误事。

    经此一疫,固守旧弊、高高在上的太医院,再不敢轻视位份低微的许昭昭,亦不敢肆意漠视底层疾苦、敷衍履职。

    丽贵妃一众守旧嫔妃虽心有忌惮、不甘蛰伏,却无半分由头构陷发难,只能按捺私心、静静观望,暗待可乘之机。

    深宫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局势悄然趋于稳定。

    许昭昭身居低位,不争荣辱、不逐浮华,仅凭一腔仁心、一身实干,于森严宫规与复杂权谋中稳稳立足,扎根深宫。

    民心所向为其底气,济世医术为其根基,正统大义为其依托,铸就了最纯粹、最坚实的立身之本。

    日暮西垂,晚风穿庭,落英纷飞,漫天晚霞铺染宫阙。

    许昭昭与苏怀瑾并肩立于庭院之中,遥望层层叠叠的冰冷宫墙,看暮色漫覆整座深宫。

    “疫灾已过,人心既定,往后便是稳步深耕,静待来日变局。”许昭昭轻声出言,眼底澄澈有光,温润却藏笃定,“陈旧桎梏终会破除,全新格局终会确立,你我济世安民之路,方才启程。”

    苏怀瑾郑重颔首,眸光坚定澄澈,初心灼灼不改:“往后怀瑾紧随小主左右,以医术为利刃,以仁善为盾甲,深耕医道、笃行不怠,静待风起。纵使深宫风雨欲来、旧规层层桎梏,我亦愿与小主并肩同行,救人济世,不破不立。”

    暮色沉沉,二人身影并立,清冷从容,风骨凛然。

    前路期许尚在,初心滚烫未凉,可谁也未曾料到,这番对未来的殷殷展望落幕未久,一场针对苏怀瑾的打压封杀,便骤然降临。

    太医院暖阁内暖意融融,药烟袅袅。

    殿中数十名御医身着华贵锦缎官袍,围坐闲谈,体面雍容。

    案前清茶鲜果、珍稀饮片罗列整齐,看似一派风雅正统、潜心治学之态。

    可浮华表象之下,无一人研讨医理、辨析疑难,无一人盘点宫内病患、思虑济世天职。众人终日闲谈周旋,所言皆是朝堂品级、权贵好恶、人脉利弊、官场得失。

    历经数代沿袭,太医院早已褪去济世初心,沦为朝堂附庸。

    森严规矩凌驾人命,尊卑等级重于医术,正统虚名高于苍生疾苦。

    对于无势无权的底层宫人,更是常年冷漠漠视、置之不理,腐朽积弊根深蒂固,早已积重难返。

    暖阁主位之上,太医院院正张瑾之端坐凝神,须发半白,面容刻板肃穆,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迂腐威严。

    他抬手端起官窑茶盏,轻抿一口热茶,目光沉沉扫过殿中众人,开口便是一番守旧固化、不容置喙的打压论调。

    “行医入道,首重礼法正统,次论医术高低,此乃千年不变之规制。女子心性浮动、格局狭隘、耐性不足,本就与济世行医之道相悖。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位列正统医官、执掌一方医道,更不配入太医院正统之列,沾染朝堂医权。”

    话音落地,殿中立刻有资深御医顺势附和,言语刻薄谄媚,刻意站队逢迎,将世俗偏见与门第桎梏展现得淋漓尽致:“院正所言极是。医术乃朝堂正统学问,是济世安邦的大道,绝非闺阁女子闲来把玩的小道伎俩。女子学医,便是不安本分、逾越礼教,实属本末倒置、有违祖制。”

    前排另一名御医随即起身拱手,语气强硬倨傲,满是根深蒂固的等级优越感:“女子行医,悖逆祖制、紊乱尊卑、败坏医道正统。若任由女子插手正统医事、诊治宫人权贵,传之朝野,必成我朝天大笑柄。千年礼法、百年医规、朝堂颜面,何存之有?”

    满殿御医纷纷点头附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层层固化的偏见、条条迂腐的规矩,死死封死了女子行医的所有出路。

    无人深究医术优劣、医者本心,唯以性别定高低,以身份判优劣,偏颇狭隘至极。

    暖阁最角落处,苏怀瑾静立其间。

    一身素色布衣,无官无品、无依无靠,立于一众衣锦冠冕、气度倨傲的御医之中,身形纤细单薄,脊背却始终笔直挺拔,未曾有半分佝偻谦卑。

    她十指悄然蜷缩,指尖攥至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委屈,却被她强行尽数压下,不露分毫。

    无人知晓,近半年来太医院数次棘手的疑难杂症、权贵久治不愈的隐疾,皆是她暗中观察辨析、私下提点修正、补全偏颇药方、完善对症针法,才得以稳妥治愈,保住了太医院的正统声名。

    可所有妙手施治的功劳,尽数被殿中这群空谈医理、医术平庸的御医尽数包揽。

    她常年藏拙敛锋、隐忍蛰伏,默默为人作嫁,不争功名、不辩是非,甘愿做太医院最不起眼、任人驱使的底层杂役,只求能守医术、救世人。

    一名新晋年轻御医见她素来沉默隐忍、安分守拙,愈发得寸进尺,心底轻视与嫉妒交织滋生。

    他刻意上前半步,姿态轻佻倨傲,陡然拔高声调,欲让满殿之人尽数听闻,极尽嘲讽打压:“苏女瑾日日守在太医院,朝夕与药材卷宗为伴,莫不是真以为沾了几分药气、学了些许皮毛伎俩,便想僭越本分、妄想行医济世,跻身正统医官之列?”

    讥讽话音落下,殿内哄笑声此起彼伏,戏谑、鄙夷、轻视的目光齐齐钉在苏怀瑾身上。

    众人肆意轻贱她的坚守、否定她的本事,将她数年苦读的医道、赤诚的医者仁心,视作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长久的隐忍在此刻悄然松动,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甘冲破桎梏。

    苏怀瑾缓缓抬眸,澄澈眼底无半分怯懦畏惧,神色平静从容,不卑不亢、字字清亮有力,当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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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容回怼。

    “医术之本,在于治病救人,从来不分男女尊卑,唯分医者良莠、术法高低。诸位身居正统高位,医理不精、辨证不准、施治无功,却死守陈旧陋规、排挤异己、埋没良才,这便是太医院引以为傲的正统道统?”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满殿喧嚣哄笑骤然骤停,暖阁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一众御医脸色尽数沉凝难看,错愕、恼怒、难堪交织心头,无人敢信,素来温顺怯懦、任人拿捏的底层女医,竟敢当众顶撞上官、公然质疑太医院沿袭百年的正统规矩。

    院正张瑾之面色骤沉,眉眼间戾气翻涌,周身威压尽数铺开,厉声呵斥:“放肆!朝堂礼法、千年医规、太医院正统规制,岂是你一介底层女医能够妄议置喙?本宫念你平日安分守职、不曾生事,屡屡宽宥不究,你反倒不知进退、胆大妄言,肆意忤逆上官、非议规制!”

    滔天威压席卷而来,苏怀瑾身姿未动、半步不退,目光坦荡坚定,字字铿锵、句句凛烈。

    “学生入宫履职以来,安分守职、潜心研习、勤恳做事,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可如今的太医院,以性别定高低,以尊卑决生死。权贵小小风寒,便珍药堆砌、众医围守。底层宫人重疾缠身,却无人问津、坐视等死。空占济世正统之名,不行安民救人之实,这便是规制之下的朝堂公道?”

    “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张瑾之被怼得语塞词穷,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怒意滔天,“皆是平日太过纵容,才令你滋生狂妄心性,胆敢非议院规、顶撞上官!”

    他当即厉声颁下严令,决绝无情:“自今日起,太医院所有会诊辨脉、开方施针诸事,苏怀瑾一律不准沾手、不准过问!只许在后院打杂当差,清扫分拣、安分劳作,严禁妄谈医术、妄议医道,若有半分逾越,本宫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道冰冷禁令,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苏怀瑾所有行医救人、施展所学的门路。

    她数年寒窗苦读、潜心修行的医道执念,一朝之间,尽数打入尘埃。

    周遭御医冷眼旁观,无一人出言辩解,无一人心生怜悯,眼底皆是讥讽淡漠,皆觉她自不量力、自取其辱,此番绝境,实属活该。

    苏怀瑾缓缓阖上双眼,心底一片寒凉透彻。

    她半生学医,所求从来不是官场功名、体面地位、权贵青睐,唯愿手握一身医术,可救疾苦、可渡苍生,不被腐朽规矩辜负,不让无辜微末性命,因尊卑贵贱白白葬送。

    可这深宫所谓的正统医道,从来不需要真心济世的良医,只需要顺从规矩、深谙周旋、懂得攀附的庸人。

    她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起伏,垂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字句清淡,却藏着融入骨血的铮铮傲骨:“学生遵令。”

    言罢,她转身从容退出暖阁,步履端正挺拔、不疾不徐,无半分狼狈怯懦。

    纵使前路被封、身陷绝境,依旧守住了医者最后的体面与风骨。

    无人看见,她转身离去的刹那,眼底所有温热、期许与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凝冰冷的坚定。

    腐朽宫规可锢她的身份、禁她的名分、压她的前路,却困不住她刻入骨髓的医者仁心,更挡不住她破局济世的执念。

    今日太医院以强权封死她的行医之路,来日,她必凭一身仁术、一腔赤诚,亲手为自己劈开桎梏,为深宫万千底层苍生,闯出一条无人可挡的济世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