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大碗牛肉面过来了。

    肉的份量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也是这时候,老板娘才注意到楼言,她又在心里“哇”了一声,两人在一起真是太配了!

    她不好意思多看,又跑回料理间,端来了一大盘切好的卤豆腐和卤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到了晚饭点,店里陆续进来了不少客人,小小的空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两人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桌上的食物。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还是那句:“欢迎常来哦!”

    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

    和楼言并肩走出牛肉面店,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楚宁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没有任何目的地。

    楼言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会打扰她,也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上去。

    路过一座拱桥的时候,楚宁停了下来。

    桥是那种老式的石拱桥,桥面不宽,两侧的石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她站在桥最高的地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流。

    路灯光昏昏黄黄的,照不到水底,只能看到几道斑驳的光影在水面上晃动,像是碎掉的月亮。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炊烟的余味。

    “你知道吧......”楚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桥上格外清晰。

    她回过头,眸子定定地望进楼言眼底,“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楼言就停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没想到楚宁会在此刻摊牌,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那些刻意的偶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他视线里的瞬间,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他不在意。

    “知道。”他说。

    楚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知道的?酒吧,冰湖,还是咖啡店?”

    楼言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重要。”

    楚宁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捏紧的手指。

    向来干燥的掌心里沁出了淡淡的汗水,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可是我在骗你。”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空气仿佛静止了。

    桥下有水流过的声音,身后偶尔有车辆和行人经过,车灯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望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其实也没过太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半分钟。

    然后楼言动了。

    他走上前,很轻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揉了揉楚宁的发顶。

    “你孤身一人,也没别的办法了。”

    刹那间,楚宁无法动了。

    心底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河道终于开了闸。

    她想过往言无数种反应,她知道他不会怪她,但这个回答,还是深深地震撼了她。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只是说——你一个人,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种被理解、被接纳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动容。

    过去和现在不断交错着,走马观花地从她眼前闪过。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不会觉得我可怕吗?”

    楼言眼里只有笑意,那笑意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实实在在的、从心里漫出来的温度:“换作是我,会比你更可怕。”

    楚宁沉默了。

    她凝视着楼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再次转身,继续往前走。

    楼言也继续跟着,还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夜色越来越浓,楚宁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路。

    她没有目的,下了桥,又沿着人行道继续走。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追着,又像是陪着。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住了。

    抬手摸向眼睛,眼睫已然全是湿意。

    她这才恍然,她哭了。

    在发誓永远不会再哭之后,她还是哭了。

    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楚宁控制不住,她也不想再控制。

    在这个日历表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在人来车往的路边,她宣泄出了所有的情绪。

    就这一天,就现在,她不再压抑自己。

    想念、痛苦、怨恨、压力、感动......全部涌上来,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下一瞬,她被人转了回去,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那是她最安心的味道。

    楼言将人彻底抱进怀里,温暖干燥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楚宁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

    “哭吧,全都哭出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

    楚宁哭了。

    她想到了很多事,但最后全都变模糊了,什么都不剩下。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楼言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来到我身边,所以,不需要对不起。”

    楚宁在他怀里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好收紧双臂,紧紧地回抱住楼言,不想松开,一分一寸都不想松开。

    偶尔有行人路过,听到哭声好奇地看过来。

    有人在路边停下脚步张望,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楼言全不在意,他的眼里只有楚宁,只有这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他轻声安抚着,声音低而绵长,把楚宁从崩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直到楚宁的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在他怀里沉沉睡过去,他才收紧了手臂,拦腰把人抱起来。

    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了路边,楼言抱着楚宁上了车。

    楚宁睡着了还在抽泣,鼻翼轻轻翕动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楼言抬头看了司机一眼,司机就明白了,车子稳稳地开出去,目的地是市内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楼言偶尔会抽一两天住酒店,什么也不做,就待在房里看书。

    这是他除了钓鱼之外的另一种减压方式。

    今晚,楚宁不适合回他们的住处。

    楚宁这一觉睡了很久,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房间里光线昏暗,落地窗没有拉窗帘,外面一片漆黑,暴雨拍打着玻璃,雷声隆隆作响,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把房间照得惨白。

    她听了一会雷雨声,意识才慢慢回笼。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下是细腻柔软的羊毛地毯。

    拉开门,外间的光线也很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楼言坐在沙发上看书,姿态闲适,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书页。

    尽管外面大雨倾盆,他翻书的动作也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楚宁无声地看了他几秒,没有打扰她,转身找到卫生间进去了。

    洗完澡,全身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她系着浴袍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是哭得太厉害的后遗症。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才漱了口出去。

    楼言还在看书。

    正翻页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他放下书抬头,就看到楚宁站在不远处,头发卷得各有方向,直勾勾地看着他,像一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毛的猫。

    楼言合上书,笑着问她:“饿不饿?”

    楚宁本来不饿,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就饿了,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楼言也刚洗过澡,身上是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平时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柔软。

    楼言早就准备好了。

    他拿过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客房服务就送来了宵夜。

    套房里的小餐厅桌上摆满了新鲜食材。

    “多吃点肉,你又轻了。”

    楚宁哭睡着后就没了记忆,但也能猜到是楼言抱她上来的。

    她咬着牛肉,含糊地说了一句:“哪里有”

    楚宁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直直地看着他。

    楼言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眉峰微微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顿了顿,像是预料到什么,说了一句:“不要说我是好人,我不收好人卡。”

    楚宁没有笑。

    她看着楼言,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可我喜欢好人。”

    楼言的手僵在原处,过了两秒,他才重新看向楚宁。

    深邃漆黑的眼牢牢地锁住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楚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望进楼言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喜欢你。”

    楼言指节泛白,木勺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楚宁。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一阵,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片刻,他先移开了眼,声音有些不稳:“先吃——”

    话没说完,他放下盘子,关了火,起身走过来,一把抱起楚宁回了卧室。

    房间里还是楚宁离开时的光线,昏暗,只有离得近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算了,一会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