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婳在云氏庄园住到第三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出门。
云玳成走之前给她留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说是让她出门方便。她其实哪里都不想去,终日窝在二楼的起居室看书、刷手机、发呆。佣人按时送餐上来,她就吃几口;不送,她也想不起来饿。
她合上比较法学的课本,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想起当年的远离人群、鲜少出门的江映川,难得在她学校的操场看台坐着。天空碧蓝,他兴起让她解释那句古老的法谚:“城邦之外,非神即兽。”她当时看着他明澈的眼睛,从亚里士多德讲起,末了她巧笑抬手点住江映川的鼻骨。“江少爷,你是神。城邦之外的神。”
是的。他那时远离纷争,远离人群,终日在家读书弹琴,不食人间烟火,不惹凡尘。
可他被她一把拉进滚滚红尘。她却翩然抽身。
傍晚,崔景瑶给她发消息:“婳婳,听说你在老爷子那里?出来喝一杯?”
卢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她选了条黑色的连衣裙,很素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细带。头发散下来,戴了副墨镜。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嘲笑笑,觉得自己像去奔丧。
司机老周很客气,问她去哪里。
她说了一个酒吧的名字,老周边皱了眉,说云先生交代过要注意安全。卢婳笑了笑,说没事,朋友约的,她喝杯酒就回。
老周不再说什么,启动车子。
酒吧是那种藏在箱子里的、不挂牌子的地方。崔景瑶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都是体面人家的子弟。
“婳婳!”崔景瑶朝她招手,“来来来,给你介绍,这是赵锴,赵家的老三;这是周砚白,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卢婳摘了墨镜,冲两人点了点头,在崔景瑶身边坐下。
赵锴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太多漂亮女人,但卢婳这种级别的,确实少见。尤其她今天没有精心打扮,反而有种不施粉黛的动人。
“卢小姐现在……”赵锴试探着问。
“她啊,”崔景瑶替她回答,“现在跟着云老爷子呢。”
赵锴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云玳成三个字在港城是个不小的招牌,他的人,旁人不好碰。
卢婳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你慢点喝。”崔景瑶按住她的手。
“没事。”卢婳笑笑,眼波流转间看向对面的周砚白,“周先生做哪一行的?”
周砚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贵气。他微微一笑:“做点小生意。”
崔景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要是小生意,我们就是摆地摊的。”顿了顿,又补充道,“砚白的父亲是周宝荣。”
周宝荣。港城最大的珠宝商,周氏珠宝的掌门人。
“周先生看起来不像生意人,倒像读书人。”
“卢小姐眼光毒。”周砚白笑道,语气温和,“我本科读的文学,后来被家里逼着读了商科,算是半路出家。”
崔景瑶看看周砚白,又看看卢婳,心里叹了一声。她知道卢婳对男人的“标准”——能帮她往上走的那种。周砚白无疑符合,不仅符合,简直是超纲。
但她也知道卢婳心里有人。
那个人是谁,崔景瑶隐约猜到几分,但却从未问起。
四个人聊到快十一点,卢婳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云玳成发来的消息:“早点回去休息,让老周等你。”
她回了个“好”字,抬头说要走了。
赵锴有些不舍:“时间尚早,卢小姐再玩一阵,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崔景瑶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的,我送她。”
两人出了酒吧,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卢婳抱着手臂站在胡同口等老周把车开过来,崔景瑶点了支烟,在烟雾里看她。
“周砚白这样的,不心动?”崔景瑶问。
卢婳没说话。
“你知道他爸,周宝荣,和云老爷子是拜把子的兄弟。要是搭上他……”
“景瑶。”卢婳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不想听了。”
崔景瑶愣住。
她认识卢婳四年,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倦怠,和对自己的厌弃。
那天晚上卢婳回到庄园,卸了妆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手指在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停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号码还能不能用。也许他已经换了,也许他已经把她拉黑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跨年夜那晚,在云氏的酒会上,她远远地看到了他。他站在酒台后面,撑着哑光的手杖,一身深色的西装,整个人像是被黑泽浸透了,没有半分从前和煦的气质。他的脸比以前瘦了,轮廓更深,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
她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喝酒,也不与人交谈,只是沉默地站着。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冲过去。
她挽着云玳成的手臂,浅浅地笑,得体地应酬,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女伴。她的目光从酒台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
她知道他看到了她。
她知道他一定恨她。
恨吧,卢婳想。恨总比……恨总比爱来得容易。
时间倒回彼时。
卢婳第二次见到江映川,是在江家大宅。后来才知道,其实江映川并不长住那里,他自己住在湾畔的平层,那段时间去了大宅两次,恰好都碰到卢婳。
那天她本去找江映舟的——他约了她吃饭,说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日料店。她到了大宅管家通报后,她直接上了楼,偏厅等待,听到江映舟房里传来女人的笑声。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要给江映舟看的几份实习简历。他说推荐她去国内顶尖的盈达律所实习。
门开,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里面喊:“映舟,有人找。”
江映舟着家居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卢婳也不慌张,笑嘻嘻地说:“婳婳,不好意思啊,昨晚喝多了,把今天的事给忘了。改天改天,我请你吃更好的。”
卢婳并不恼,攥紧了手里的简历,脸上却还挂着甜笑:“没事,你先忙。”
她把简历收进包里,转身走了,觉得有些发闷。她不是不知道江映舟是什么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在他身边,不过是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堵心?
出了门,她没急着走,站在宅院外深呼吸。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只穿了件白色拉绒的高领薄毛衣,衬得皮肤粉白,但也冻得直哆嗦。
“你好。”
有人打招呼。
她回头,看到那日残疾的青年撑着拐杖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裹得很高,显得脸庞更是瘦削苍白。
那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清他的脸。她当然记得这张脸,他比江映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俊朗。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常年不怎么见太阳。
“哦!我想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大哥找我有点事。”江映川顿了顿。
卢婳打量他,和江映舟相似的眉眼。听他的话语,思忖猜到他应该是江家小儿子,江映川。江家家族的故事是各种八卦节目的常客,加上二子江映舟个性高调,各种花边新闻不断,更是让江家的故事人尽皆知。江家三子,长子江映天,老二江映舟,老三江映川。江映天今年四十岁,是老江总江鹤庭与原配所生,母亲早逝。江映舟和江映川是后面两位续弦妻子所生,三个孩子,分别三位母亲。江映天是传统的商业掌舵人,稳重、老练、根基深厚,但至今未婚。江映舟在近几年是后起之秀,锐意进取,已经进了董事局。唯有江映川远离江家纷争,名下两家广告公司和三间商场经营权,对于江家庞大的资产来说,不值一提。
“你是……”卢婳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叫江映川。”
“哦,你好,我叫卢婳。是映舟的……朋友。”
“来找映舟?”他问。
“嗯。”卢婳笑笑,“不过他好像不太方便。”原本她是要离开的,可是遇到江映川,她却顿了顿说:“我在这里等等他吧。”
她在期待什么呢?江家最好看的皮囊,她只是想多聊几句罢了。
江映川沉默了两秒,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侧了侧身,说:“去我书房坐坐?外面冷。”
鬼使神差的他问出这句。他不是唐突冒失的性子,只是今天这女孩在寒风中微红的鼻尖,让他生出恻隐。
卢婳也不扭捏,笑着点了点头。
江映川书房并没有奢华的装修,没有昂贵的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但温暖。地暖开得很足,卢婳一进去就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了。
“随便坐。”江映川撑着手杖,他走得很艰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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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拖着两条腿似的,“喝茶还是咖啡?”
“茶吧,谢谢。”
“这边我不常来住。”他招呼大宅的佣人奉茶。佣人应该蛮少见到他,和他说话也很松弛,问了他的近况,笑着去准备茶水。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江映川手上药盒上。药盒很大,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花花绿绿的药片。她数了数,一天的药量至少有二十几片。
他接过佣人端来的温水,抓出药片,吞下。他动作很慢,斯文典雅。
江映川看到她盯着药盒,动作顿了一下。
“如你所见,我身体不大好”他淡淡地说,眼睛朝身边的拐杖抬了抬。
卢婳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杯,看着他俊秀苍白的脸,看了看他的拐杖,问:“是腿痛?”
他今日应该是穿着假肢。根本看不出他的肢体有残缺。只觉得身姿卓绝,气质如同清新的茶香。
“算是吧。”江映川含糊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卢婳注意到他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撑着沙发的边缘,才缓缓落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卢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让自己帮忙捡拐杖的样子。那时她喝醉了,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一个连捡拐杖都需要别人帮忙的人,维持这样正常的走路姿势该有多难。
“疼就坐轮椅嘛。别老是走路,自己找罪受,很辛苦。”她看到过他的残缺,觉得如果身体不便,没有必要强撑,坐轮椅也不必忍受疼痛。她以为他是普通的截肢,走路多了,会疼。
江映川一怔,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气的、应付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尾的弧度很好看。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倒是直接。”
卢婳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喝茶。
那天下午她在他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从她正在读的法学专业,到他书架上的那些书。他说他以前很喜欢读加缪,觉得《局外人》里的默尔索是某种意义上的英雄。后来不这么觉得了,英雄不英雄的,活着本身就够累了。
卢婳听他说话,觉得他和江映舟完全不一样。江映舟是个漂亮的空心人,而江映川是一口深井,表面上波澜不惊,下面却藏着很多她看不清的东西。
卢婳坐在沙发上和他聊天。说起成长,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妈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的辛苦,聊她在学校时因为交不起校园演出的服装费,退出表演,被同学嘲笑时的难堪。
她从不在别人面前说这些。
可在江映川面前,她说着说着就说出来了。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他的话太少了,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嗯,我知道了”。
但恰恰是这种安静,不带同情,不带评判。让她觉得安全。
她说完一大段话,突然沉默了。
江映川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卢婳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平时不这样的。”她长长的如绸缎般的头发随她的动作垂落肩膀。
“没关系。”
“你不觉得我很烦吗?今日在你这里蹭茶蹭,平白给你倒苦水。”
江映川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不觉得。”
卢婳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窗外的光折射进去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温暖的、柔软的、让她胸口发紧的光。
她忽然觉得害怕。那种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想要逃跑却又舍不得跑的心情。
临走的时候,江映川撑着拐杖,送她到门口。他走路不方便,卢婳原是不让他送的,可是他执意。他走得艰难缓慢,身体不稳,并不像是街上可以看到的肢残者,撑着拐杖也灵活自如。走路的速度比蜗牛还慢。
卢婳走在他旁边,有点不自在。太慢了。他太艰难了。
“其实我的腿是瘫痪的。”江映川淡淡说“我也只能送你到门口,再远的话的确需轮椅代步”。
卢婳意外,惊异看着他。
江映川平静之下眼神有些闪躲。他确实走不动了,身体重量都在两只肘拐上,拖着几乎不能动的双腿。他很少这样解释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眼前这卢婳率直坦诚,他便说了。
“多多锻炼,会好的吧?”卢婳当时不知道脊髓损伤是多么残忍的事。
“在努力。希望吧。”江映川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