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华总部，早早来的员工并不少。江华近两年福利待遇提升，公司早餐品类丰盛，自助任选，早来的员工都在高空餐厅吃个从容的早餐。
陈薇在餐厅却从容不起来。前一天等着江映川到午夜，今天早起上班，觉得自己形同枯槁。最可恨是，她的江boss一早就到了，她根本无法摸鱼多睡一个钟。
“Vivian，你今天有点潦草啊，素颜上班。”市场部的同事笑着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
“别提了，江总昨夜一直在办公室，我回家都凌晨一点多。”陈薇耷拉着脸。
“我今天在电梯里碰到小江总，也没见到他是你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工作狂。”陈薇叹。
她真是佩服，他身体不好却日日勤勉，工作强度高到她作为秘书做辅助记录都觉得累，可他却从未流露出一分怠惰。
她快速吃完早餐，在办公位换上高跟鞋，整理状态敲响那间大办公室的门。
“江总，早。”
江映川抬头，把一叠签好的文件推过来。
“通知财务部，十点开会。”
“好的。”
“对了，今天封彦总会过来，晚饭订个餐厅。”
“好的。”
陈薇躬身应道。拿了文件正要出去，江映川叫住她。
“稍等。”
她转头看他。
“抱歉昨天太晚，影响你休息。以后若没有特别事项，你可以直接下班，不必等我。”江映川抬头致歉。
陈薇不好意思得笑了笑。
“分内事。”
她是职业素养极好的职业女性。在江华总裁办这么久，从老江总到江映川，不得不说，江映川是性格最内向，却也最随和的一位。
江家人个个带着老钱的傲慢，唯有江映川不会。但他话很少，为人疏离，一开始陈薇还和同事吐槽，怀疑他是个哑巴。
江映川执掌江华只是近半年的事，他是江华的副总裁，如今一大半支柱板块都是他在掌舵。
所有人都想不到，江家如此复杂的大家庭中，那个体弱残障，深居简出的小儿子，竟然在几年间一步一步走向这商业帝国之巅。
陈薇自从毕业就在江华总裁办工作，她见过江家许多人，也工作中亲身感受到江家的暗涌。她实在无法想象，江映川走到今天的地位，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曾听过江华老员工谈到江映川，说他自幼体弱，后又遭遇横祸身体残障，可他心性单纯善良，是个“好孩子”。陈薇如今看着一身凌厉西装的江映川，疏离冷冽，想不到他单纯善良少年郎的样子。
江映川昨夜几乎整夜无眠。最后快天亮的时候好像是半睡半醒游弋在过往碎片画面中。
她小心捧着他擦伤的残肢，鼓着腮帮子轻轻吹气。
她拉着他的手，徜徉在小城拥挤的夜市。
她在学校操场上奔跑，马尾活泼荡着。
她等他复健，在医院长椅上睡着。
她因为他不喝酒和咖啡，叫他“温水先生”。
……
他晨起头痛欲裂。
过去种种，如今都显得更加讽刺。
他自嘲。梦境里竟然自动过滤了这女人的可恶。她挽着江映舟的手，踮脚亲吻他。她看着他的腿说她不喜欢残疾人。
她真残忍。她挥剑捅向他的心窝，捅向他最痛的伤口。
江映川穿上假肢，撑着手杖站起来。他今天还有两个重要会议不能缺席，不然他真想休息一天。
他会后站在办公室窗前，让人给他送来一杯咖啡。精品豆子香气扑鼻，他却没有情绪用心品尝，于他来说只是想要提神的功效罢了。
“阿川。”封彦进了他办公室。看他一身利落暗格纹西装，撑着拐杖站在窗边如同雕塑。“太帅了吧，江华女性真有眼福。”
封彦是他表弟，只比他小三个月。小时候江映川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姑姑让他叫映川哥哥，他死活不肯。
江映川回头，微微皱眉，对准焦距，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目光的细微调整逃不过封彦的眼睛。
“怎么？眼睛还好吗？”
“只能说。老样子。”江映川淡淡说。
“唉，有什么异常及时去医院，我和吴医生打过招呼，你的情况确保不会透露。”封彦看着他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知道了。走吧，我让陈薇定了餐厅。”
江映川淡淡说。
封彦瞪他:“你知道吧，你的眼睛稍微恶化一丢丢，你就算视力三级障碍了。”
“知道。”
“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
“不能喝酒。少喝茶和咖啡。”
“好。”
封彦无语，和江映川聊天真是了无生趣。“我从伦敦一路风尘仆仆，你好歹也热情一点。”
江映川被他的话逗笑了，继而说:“所以我晚上陪你吃饭。”
封彦心想到底是谁陪谁还不一定呢。估计江映川在云家宴会上见到卢婳了，这人一遇到任何关于那女人的风吹草动，就心绪不稳。看他青黑的眼圈，不出意外他昨晚失眠了。他之前就说过，江映川对卢婳是不甘的执念，难说是不是爱情。卢婳这样的女孩，除了那一流姿色，到底有什么好。他们这样的背景，大把这样的莺莺燕燕围绕他们，不懂江映川怎么就在卢婳这里过不去了呢，有什么好恨的，这样的女孩在这个圈子多常见。
到了餐厅。
“只有你？”封彦问。
“不然？”江映川不紧不慢反问。
“斯婷不来？”
“你若想见她，我现在打电话约她过来。”
“许久未见斯婷，她怎么样？”封彦问。钟斯婷是江映川的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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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知书达理，和曾在同一所国际学校读书。
“蛮好。在投行的工作比较忙。”江映川淡淡说。
封彦看来，钟斯婷比那个卢婳好一万倍。大家闺秀，知根知底，得体大方。虽然钟家和钟斯婷起先并不愿意和江家那个无意争权夺利的小儿子缔结婚约。毕竟以钟家的地位，女儿的婚姻也和家族的势力息息相关。不料身有残疾的江映川竟然后来势如破竹，后来钟斯婷对他颇有好感，便订了婚。
封彦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不在提起。他问了收购FIZ汽车的事。这是江映川主导的版图扩张计划，封家力撑。
江映川简单说了进度，后面抬手招呼侍者。“麻烦你拿靠枕给我。”
侍者应声拿了靠枕放在他身后。
“背痛？”
“嗯。今日确有些难忍。”江映川不否认。他脊柱受过重创，不完全性脊髓损伤。能恢复到今天这样，已是奇迹。只是腰腹双腿的知觉不好，另外便是这家常便饭的疼痛，如影随形。
封彦那晚快速吃完，让他回去休息，改日再详聊。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江映川靠在真皮椅背里闭目养神。陈薇轻轻推门进来，见他似乎睡了，正要退出去。
“什么事？”
他没睁眼，声音却清晰。
“江总，云氏发来邀请函，下周六云玳成先生在港岛半山别墅设宴，请您出席。”
江映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放桌上吧。”
陈薇将鎏金的请柬放在办公桌角，转身离开时瞥见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忍耐什么。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落在他心口。
江映川缓缓睁眼，伸手去够那份请柬。他的视力在这一年里又差了一些，视神经疾病，管状视野，看东西需要凑得很近。
他几乎是将请柬贴在眼前，才看清上面的烫金的字。
云玳成。
他把请柬扔在桌上，撑着手杖站起来，走向窗前。每一步都走得稳，但那是因为他花了无数个日夜练习。左腿的假肢与残肢接触的地方神经生疼，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痛意让他清醒。
楼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他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移动的色块。
曾经他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的眼睛曾好到可以在看清对面楼顶的避雷针，好到可以远远地辨认出操场人群奔跑的卢婳。她说他像鹰，眼睛太锐利了，她都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如今他要瞎了。
江映川闭上眼，手掌撑着冰凉的玻璃。
下周六。
他要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说讨厌残疾人的女人，如何挽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笑得如何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