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王曼曼所料,在开年第一个早朝上,大炎国王便颁发法令,对入大炎的月海商户免征赋税长达三年,三年后如果继续留在大炎也可赋税减半。
王曼曼得知法令后,便开始给沈之和回信,这些时日,他寄了多封书信,其中不乏提及何琦静的近况,就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沈之和提及景王府一直在监视沈宅,让她务必小心。
她苦笑,监视沈宅,不应该他自己小心吗?怎么会提醒远在千里之外的自己,即使宗澈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大炎皇殿有眼线。
她下笔,邀请月海商户开春入大炎。
随着王曼曼和月海书信往来密集,宋言阙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这日,他又在暖阁门口徘徊,王曼曼推门便撞见了他。
两人皆一愣。
“殿下你有事?”
宋言阙满脸不自然,答:“下月便开春了,想问问你月海商户的进度。”
王曼曼了然:“殿下不必担忧,商队已经出发,开春前可抵达邺城。”
“也不急。”
女子点头,见他无事,挪步准备出门。
“你这是要去哪里?”
他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问出了口,这些时日令他心神不宁的便是不知何时她会离开。获知尽欢酒楼她与男子的谈话,更是让他夜不能寐。
“前几日同你说过,月海有人托运的物品到尽欢酒楼,需要我本人去签收。”
她也觉得奇怪,之前和连城商号一直都是信件来往,最近收到的一封来信却说托运了物件在尽欢酒楼。谁会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送礼,她也很好奇。
宋言阙后知后觉,掩饰道:“最近忙,忘记了。”
“……”
“还是让俞信送你去吧。”
“不用,随便一个小厮驾车便行。”
俞信毕竟是他的心腹,让心腹给自己赶车,王曼曼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安全要紧,早去早回。”
王曼曼也没再坚持,脚步匆匆上了马车。这是她第二次离开太子府。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女子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不禁抬头望向天空,一时间有些惶神。
“王姑娘,天气还很凉,小心别着凉。”俞信望着她的侧影,忍不住出声叮嘱。
“好。”女子微笑,心情看起来不错,“好久没见你了,最近都在出任务吗?”
女子随口一问,俞信却心跳加速,一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回答:“为主子尽忠,属下万死不辞。”
“……”
他们主仆二人都有让人无言以对的能力。
冰封期已过,天气逐渐转暖,道路两旁的积雪已经化净,邺城主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然路过商区,只有几家铺面开门营业,三两个农户挑着扁担售卖自家做的吃食,王曼曼打眼看了一下,有馒头、咸菜等。
马车猛然晃动了一下,王曼曼失了重心撞到一旁。
“王姑娘可受伤?”马车外的俞信关切询问。
“无碍,怎么了?”
“姑娘别担心,只是一农妇的木车不小心冲撞到了马匹,现下没事了。”
王曼曼掠开马车门帘,外面冷气瞬间侵入,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一名布衣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身形单薄。此时正慌张跪倒在地,一直小声重复道:“对不起,贵人。”她身旁便是翻倒在地的三轮木车,木车上一大块豆腐也被掀翻在地。
这是一个卖豆腐的小商户,还是一个妙龄女子。
王曼曼下马车,伸手扶起她,询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布衣女子受宠若惊,连忙答:“我没事,姑娘,抱歉,冲撞到了你。”
王曼曼微笑道:“没事就好,我也没事,还没开春,你就出来摆摊,之前你是一直都卖豆腐吗?”
“之前是我夫君摆摊卖豆腐,我们家除了农忙,一家老小五口人就靠着这点营生过活。”
“那你夫君呢?”
谁知布衣女子听闻这话,竟然吧嗒吧嗒落起泪来。意识到失态,她不好意思地抹掉泪答道:“过世了,本想着冰封期不能外出卖豆腐,挖矿赚点银钱补贴家用,却遇到山体滑坡。”
王曼曼皱眉,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她转头看向俞信,俞信也不明所以。
她走近他,在他耳旁低语:“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银钱,我后面想办法还你。”她也是第一次开口问人借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俞信怔在原地,虽没说话,手却已经把怀中的钱袋掏了出来,全部递给了她。女子并没有全接过,而是拿了一锭银子。
“这个给你,不好意思,撞坏你的豆腐,这钱就当我买下了。”她不会安慰人,但明白对方现在最需要的是银钱,不然她也不会还没等到开春便出来摆摊。
“姑娘,这不可,且不说是我撞了你,就这一锭银子也够我卖三个月豆腐了,太多了。”女子连忙摇头拒绝。
王曼曼凝眉,她没想到大炎豆腐的利润那么低,三个月连本带利才一锭银子,这只能解她燃眉之急,却不是长久之计。
她安抚道:“这个就是买你三个月豆腐的钱。没开春,不要再出来卖豆腐了。”
“姑娘,这真的万万不可。”
王曼曼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女子疑惑,如实答:“白莲,住城西杨家村。”
“好,我记下了,银子你尽管收下,开春后,我会想办法寻你买豆腐。这定银钱你留着过活日子,没什么不好意思,你刚不是说你们一家五口,你夫君不在了,应该上有老下有小吧?自尊跟生存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快收下吧。”
王曼曼把银锭放入她手心,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根本不像一双妙龄女子的双手,粗糙还满是冻疮,手指红肿,凉如冰块。
“保重自己,先用这银子养活家里人,我会找你的。”
白莲双眼含泪地望着她,全是感激。
说完,她便不再逗留,转身上了马车,在外面待了这一会,她已全身冰凉,不自觉地紧了紧衣物。
俞信望着她问:“你真要找她买豆腐?”
王曼曼淡笑:“对呀,我可喜欢吃豆腐了,谢谢你出手相助,开春后我双倍还你。”
俞信望着她生动的模样,心中波澜再起,口中一直重复着:“不用还,不用还。”
因为这个小插曲,马车抵达尽欢酒楼的时间比信件上晚了半个时辰。这次尽欢酒楼的掌柜已经焦急地在门外踱步了。
王曼曼刚下马车,掌柜便迎了上来,热情如火:“贵客,你可算来了。快里面请。”王曼曼随着他步入酒楼,和上次一样,依旧空无一客。这不是邺城第一酒楼吗?怎么会如此萧条,上次来是冰封期还可以理解,如今路上都开始摆摊了,连一桌吃酒的都没有,这掌柜的生意能经营下去,难不成全靠家底硬撑着?
“掌柜,你今日也没有生意吗?”她环视着四周。
“有啊。姑娘,还是顶阁套房。”掌柜指引她上楼梯。
“我是说吃酒和住店的客人,不是说货物,我今日是来签收货物的。”她之前也只是从书籍和宋言阙的口中了解到月海的商贸情况,现下亲眼见到,比她预计的还要差。
“客人也只有开春后才会多起来点,哎,姑娘,不瞒你说,这酒楼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基业,现在就是在吃老本,勉强过活。”掌柜一边引路,一边小声抱怨。
待到顶阁门口,掌柜小声嘱咐:“姑娘,你自己进去吧。”
王曼曼也没多想,毕竟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推门便进去,只是签收货物,也没有敲门的必要吧。
房内很静,她环顾了一圈,都是一些客房常见的摆设,没看到什么物品像是专门托运过来的。她耐心地朝里间走去,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床榻看样子有被人居住过的痕迹。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难道是掌柜让她在此等候,自己去取托运的货物了?思及此,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冒昧,竟擅自闯进了别人入住的卧房。
思定,她觉得还是在客房外等候比较稳妥,她欲伸手开门,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墨色大氅的衣角,她心中一顿,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她缓缓抬头,便对上了她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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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桃花眼,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她。
是宗澈,她怎么也没想到宗澈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邺城,他如何会知道,难不成是连城商号走漏了信息。完全没想过,因为完全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就这样抬头定定的看着他。
少顷,宗澈反手关上了门,见她一直不回神,嘴角挂上了苦笑:“曼曼,这是不认识我了?”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假装失忆是不是可以逃过眼前场景,要不就说自己脑子被冻坏了,也总比这样什么都不做强。
“曼曼是在想如何再逃跑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在脑中放弃挣扎,决定老实面对现实。
闻言,宗澈靠近她,拉起她的手挪步至暖炉旁,他知道她很怕冷,这样的天气,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为了逃离自己,她可真是什么苦都能吃。
“从连城商号入手打听出来的,沈之和之前特意来过邺城便很奇怪,加上青奴汇报宋言阙曾撞过你的马车。而你又是在大炎迎亲当天消失的,所以确认了你在邺城。”
女子任由他在暖炉旁搓着自己的手。他动作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半分疏离感。
“那信件?”
“在边关连城商贸分铺派人盯着送信人几日,混了一封信进去,为了担心曼曼不见我,特意找了理由说是货物签收。这是整个邺城唯一像样的酒楼,打听得知掌柜记得你和沈之和见面的事。”他全盘托出,没有半分隐瞒,他也不想隐瞒。
王曼曼又沉默了。
良久,她的手逐渐回暖,收回了手。
宗澈也没有强留,又把身上的墨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她身上,衣物很大,将她裹得就剩一个脑袋放在外面。
男子身上熟悉的气味从四周袭来,她在克制,她要克制。
宗澈伸手抚摸她的眉眼,多日不见,依旧是他魂牵梦绕的模样,梦中人就在眼前,即便他心中有不解,有不甘,有委屈,终究化成了一句话。
“曼曼,我好想你。这些时日,你可有想念过我?”
他的气息就在眼前,妖孽的美貌又在勾引她,而此时她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少年傲慢的声音:“曼曼姐,离开后就不要再回来。”
宗澈还在抚摸她的五官,从眉眼,到鼻尖,再到玉唇。他动作很轻柔,女子却一直垂眸深思。
“宗澈,之前情况特殊,无法同你告别,我向你道歉,但我还是之前的想法,我不想再和你继续。我们到此为止。”
王曼曼起身打断了他的抚摸,阻止他的靠近。她能为他做得最大妥协也仅限于此。无论复仇宗泽与否,她和他终究都不会有结果,既然逃离就为了了断,现在再藕断丝连就是自讨苦吃。
她的回答并没有超出宗澈的预料,他神色如常,询问道:“你何时回月海?”
王曼曼无奈道:“我说分开,宗澈,你听不懂吗?我回不回月海都与你无关。”
“你不用重复,我听到了。”他也起身,离她一步之遥:“既然与我无关,那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冷了,会把你冻坏的。”
女子心中酸涩翻涌,彻底失去耐心,笃定道:“离开我便不会再回去。我现在住在太子府,宋言阙对我很好。”
她是故意的,她无法再接受他一点好意,她怕自己会动摇,再陷入那无尽的泥潭,与其如此,不如快刀斩乱麻。她不敢去看身后男子的神情,她心虚,她此刻只想逃离。
她双手去解披在身上大氅,动作着急,原本易解的活结,被她拉成死结。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上。男子美艳的眸子温柔地盯着她,叮嘱道:
“外面冷,别解开。”
王曼曼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头也不回地逃走。
塔楼的顶楼,宗澈望着女子逃离的身影,心中暗叹:应该庆幸的,庆幸如愿见到了她,庆幸她安全无事。至于其他,从她逃离那一刻,他便清楚结果。可是人总是贪心的,没见她时,只想她还平安活着便好。寻到她时,想着她也能思念自己便好。见到她时,便想如果她能长留在自己身边多好。
“曼曼,对你,我总是好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