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步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冰封期。大雪整日整夜地飞着,外面积雪人高,出行不便,整个邺城也很少有人外出活动了。
王曼曼推开暖阁的木窗,冷意从外面倒灌,瞬间的温差让她头脑清醒。答应宋言阙的交易,经过数月的思考,已稍有眉目。
她在等,等月海的回信。
“开窗不宜太久,你现在的身体再生病可就麻烦了。”
宋言阙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暖阁,打量着女子望窗出神的模样。这个女子住进太子府已经有些时日,但是话却极少,一双眸子冷冷淡淡,看谁都是一样的态度。独处的时候,孤寂的气息弥漫,只是看背影也能看出她并不开心。
“你何时来得?”
“刚到。快除夕了,是邺城最冷的时候,明年开完春本殿可以带你出去走一走,大炎的景色不输月海。”宋言阙猜测,是她在暖阁闷坏了。
“不用,我来大炎也不是游玩的。”
女子关窗,挪步至茶案前,给宋言阙先斟了一杯茶后,自己抿了一口茶水。
他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静等她开口。
“大炎矿山的权力分布是什么样的?大炎国王和你能占几成?”她想了很久,书籍不会记载权力资产分布,最快捷的方式还是直接问矿产所有人。
宋言阙有些为难,答:“父王占一半,剩下两座矿山,是祖爷在世时,封赏出去的,要回来可能有点困难。”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占一半,你有没有想过发展商贸的最大阻碍是你父王。”
宋言阙低头不语,大炎国王宋启骨子里尚武,坚信一国武力强盛,便能长久。外可战敌,内可镇压。至于百姓生活是否安康,富足,他并不在意。此番与月海和谈并开通两国商贸,也是宋言阙极力谏言的结果,后续推进更是困难重重。
自古以来皇族都垄断资源,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和国家的安定相比,利于百姓生活的商贸不值一提。
王曼曼也看出他的为难,分析道:“月海此次虽战败,但由于月海本身商贸繁荣,人口众多,繁衍生息很快,不出十年,此次战败的损伤即可弥补。而大炎呢,你们同意求和应该不单单是为了那三项条款吧?长期作战,你们的人员伤亡和后线补给应该也是达到极限,可你们的恢复要多久?”
她望着宋言阙逐渐暗沉的脸色,心中思量: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动物会自动停止繁衍,人类也不例外。
她补充道:“商贸如果可以给大炎带来额外的赋税收入,宋氏宗族也能额外受益,你说服你父王减免对普通商户征收赋税是不是容易些?”
宋言阙闻言,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有办法?”
王曼曼道:“大炎普通百姓现在并不具备做商户的前提条件,他们既无资本,也无经验。我的想法是引入月海知名商户入驻,进行本地化招工,先树立从商观念,学习从商细节,积累经验,再做衍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你说服你父王减轻对商户的赋税。”
“这样不是让月海的商户赚大炎的银钱?这很难,估计不止父王会反对,百官也会有意见。”
“从表面上看是月海的商贩作为中间人赚走了大炎的财富,实则这已经是大炎发展商贸付出的最低成本。你需知,成本是放弃了的最大代价,放弃的东西越多,代价越高;放弃的东西越少,代价就越少;如果没有放弃,就没有成本。打个比方,宋氏宗族定不会为了经商放弃挖矿,因为挖矿的收益远高于经商。但普通百姓不同,他们本身除了农忙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成为月海商户的员工他们并没有放弃任何东西,自然没有所谓的成本。”
见他不解,王曼曼补充道:“再比如,你之前在月海涮的火锅。如果月海火锅店不入驻大炎,那么你亲自跑到月海品尝后,再回大炎学习复制,那么付出去的成本会高得不可想象。同等条件下,月海商贩入大炎本地化招工是当前大炎可支付的最低成本。大炎的普通百姓不仅可以领到不错的固定薪水,还可积攒经验。皇室可增加个人收入所得税,这是三赢的局面。”
女子娓娓道来,宋言阙目瞪口呆,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见他分神,女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可听懂了,这是需要你说服你父王的,宋言阙,这很难,但是为了你们大炎的百姓,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他后知后觉地点头,没错,他被说服了,没办法不信服。
王曼曼满意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愉快收尾:“那我们分头行事,月海商户这边我来联络,大炎皇室那边你来摆平,争取在开春之后,让月海商户可以入大炎。”
女子满眼希冀,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活泼。原来她也有可爱灵动的一面,不止会翻白眼。
“预祝合作愉快!”
王曼曼心情颇佳地伸出右手,准备来个握手,等了半天,直等到宋言阙局促不安的表情。
“在我们那里,预祝合作愉快,都会友好地握手,就像这样。”
她左手握右手,一通示范,突然又察觉到自己行为的可笑,自嘲道:“算了,这也不重要。”
她遗憾地准备收回右手,却被一把握住。
“合作愉快。”
宋言阙咧嘴大笑,道:“是这么说,没错吧!”
认识那么久,两人第一次开怀大笑。
七日后,王曼曼收到连城商号的回信,信件很短:有要事,尽欢酒楼一叙。信件没有署名,却盖着连城商号的印章。
“我陪你去。”宋言阙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不用。尽欢酒楼在哪里?”
宋言阙有些惭愧,道:“很好找,官道上最显眼的那座塔楼便是,邺城像样点的酒楼也就此一家。”
这是她来邺城那么久第一次离开皇殿和太子府,从暖阁到大门口的马车上,这短短几步路,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冻得她止不住地发颤。
她真的无法适应这极端的天气。
“王姑娘,快上车,主子吩咐让属下送你去酒楼。”马车旁站立的是俞信,她已经好久未见他。
女子点头,快步步入马车,马车内竟然有炭盆,暖烘烘的。
王曼曼轻声道:“谢谢你。”
俞信闻言立马解释道:“王姑娘畏寒,是主子吩咐的。”
自从他获知太子殿下的心意,不管真假,他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他想,谣言多半都是真的,不然怎么解释他最近接的任务都不在邺城。他可是心腹,不应该贴身留在太子府吗?难得再接到太子府的任务,还是保护王曼曼,说不定是太子殿下的试探,他全程表现得毕恭毕敬。
尽欢酒楼的掌柜是一位满脸精明的生意人,也能理解,能在邺城这样的营商环境下还生存下来的商户主人,自然有他过人之处。
王曼曼刚跨进酒楼,掌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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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用饭还是住店?”
“寻人。月海刚过来的商人。”
闻言的掌柜更加热络,弯身引路:“原来您就是贵人等候的贵客,楼上请,贵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塔楼顶层的客房,也是尽欢酒楼最上乘的客房,推窗即可俯瞰邺城全貌。
行至客房前,掌柜礼貌敲门回禀:“公子,贵客来了。”说罢,便识相地离开了。
王曼曼站在门前,有些局促不安,犹豫是否需要再次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好久不见。”沈之和微笑地看着她,他总是这般模样,温文如玉,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乱了他的心神。
女子怔在原地,沈之和轻笑出声:“快进来吧,外面冷。”
在暖榻上坐了许久,王曼曼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亲自来了?”
“没什么事,出来转转。更何况做生意,自然要实地看看,方可下定论。”他嘴角带笑,语气平淡,给她斟了杯热茶。
“这也太麻烦你了,月都离邺城上千里路程,而且这边那么冷。”
“是啊,那么冷,你不是最怕冷吗?”
王曼曼闻言,心绪复杂,一时更不知如何回答,以前在沈宅她还可以装作无视他的情意,可现在异国他乡,只因为她的一封信,一个提议,他便远赴千里之外,这份情意,她受之有愧。
“沈公子,我~”
看出她的为难,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她:“其实是为了给你送信,何姑娘的。”
王曼曼迅速接过,道:“真的谢谢你,沈公子。我可以向你保证,首批入邺城经商的商户肯定有利可图。”
沈之和打趣道:“在下可从未怀疑过王姑娘赚钱的能力。”
女子安心点头。
“不过在下也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这名单上的商户可随时入邺城。”他递过来一张信纸,写着满满当当商户的名称,风月酒楼,裁锦轩都在其中,涵盖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
“这是?”
“这全是何姑娘亲自去谈的自愿入邺城开分店的商户。”
她的小静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姑娘,她心中欣慰不已,询问道:“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义不容辞。”
“只要王姑娘想做,一定可以做到。”
沈之和目光如炬地盯着茫然的女子,道:“王曼曼,回月海吧,月海有思念你的人在,也有你思念的人在,不是吗?”
女子沉默。
“我可以护你周全,你不想见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你。”
这一次,他远赴千里,只为向她表明决心,他愿意护她,他可以护她。
良久,王曼曼出声:“我答应了宋言阙帮他发展大炎商贸。”
沈之和追问:“我会协助你,那以后呢?你也不适应这边的生活对吧?”
她其实无数次构建过以后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是自由的。可她没想过具体在哪里,怎样过完一生。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原本不属于这里。
她忘记了来时路,更不知归处。
以后呢?她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你不用着急做决定,但只要你有了决定,第一时间传信告诉我好吗?”
王曼曼长舒一口气,微笑点头。
客房外,俞信将两人的谈话听得真切。
此刻,他明白了为何宋言阙派他护送王曼曼。